陈仓道的血色黄昏尚未散尽,追击的号角已然响彻秦岭北麓。
吴玠并未因一场辉煌的伏击战而满足,他深谙“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宜将剩勇追穷寇”的道理。察合台虽遭重创,但毕竟未死,其麾下最核心的蒙古、探马赤军精锐,仍有部分随其突围。
若容其喘息,退回陇西、河西,以其草原民族的韧性,假以时日,必能卷土重来。
“传令吴璘、杨从义,选精锐骑兵一万,轻装简从,携十日干粮,出陈仓道,追!”
站在尚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气的大散关城头,吴玠的目光仿佛已越过关山,投向了西北方向的陇西高原。
“不追至陇山,不重创其残部,不得回师!沿途溃兵,可驱散收降,但察合台本人及其亲卫,务必穷追猛打,不使其从容收拢败军!”
“得令!”
早已等候多时的吴璘、杨从义抱拳领命,眼中燃烧着昂扬的战意。
大散关血战月余,防守反击,如今正是乘胜追击、扩大战果、扬眉吐气之时!
一万宋军精骑,主要是西军久经战阵的骑兵和部分来自川陕的敢战马军,迅疾集结。
他们换乘缴获的蒙古战马中最好的部分,人马皆只披轻甲,携带弓弩、短兵,背负炒面肉干,除了必要的箭矢和少许火油,几乎抛弃了所有累赘。
他们要的不是攻坚,而是速度、是追击、是不断撕咬溃逃的敌军,让其不得喘息,无法重组。
与此同时,吴玠命王喜、姚仲等将,率步军主力,一面清扫陈仓道及大散关周边战场,收拢俘虏、缴获,一面以稳健步伐,向北推进,收复被蒙军短暂占据的凤州、两当等地,并震慑关中,为骑兵的追击提供后援和侧翼保障。
秦岭北麓,通往陇西的崎岖道路上,一场生死追逐就此展开。
察合台率不足八百残骑,惶惶如丧家之犬,一路向北急奔。
最初的恐惧稍稍平复后,巨大的耻辱和愤怒便吞噬了他的心。
他一边逃,一边试图收拢沿途溃散的败兵。
陈仓道惨败的消息早已随着溃兵传开,那些侥幸逃出伏击圈的散兵游勇,如同惊弓之鸟,漫山遍野,各自逃命。
察合台凭借其身份,勉强收拢了约两千余骑,但多是惊魂未定、建制全无的败卒,战斗力堪忧。
“快!加速!过了陇山,进入河西,回到我们的地盘,就安全了!”
察合台不断催促,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脱离宋军可能的追击范围,逃回相对熟悉的陇西-河西走廊地带。
然而,吴璘、杨从义岂能让他如愿?
宋军精骑如同附骨之疽,紧随其后。
他们不急于与察合台收拢的败军主力正面交锋,而是利用其熟悉地形的优势,采取“狼群”战术。
或以小股精锐哨骑不断袭扰敌军后队,射杀落单者,惊扰其行军;或利用地形,迂回设伏,突击其侧翼;夜晚则抵近骚扰,鸣鼓吹角,制造大军将至的假象,令蒙军败卒彻夜难安,无法休息。
这种持续不断的骚扰、疲敌战术,效果极佳。
察合台收拢的败兵本就士气低落,在宋军骑兵如影随形的追杀下,逃亡变成了真正的溃散。
每天都有士兵趁夜脱离大队,逃入山林,或者因绝望而向追来的宋军小股部队投降。
察合台的队伍非但未能壮大,反而在不断减员,且人人疲惫不堪,风声鹤唳。
数日后,察合台残部狼狈不堪地逃至陇山脚下。
陇山,即六盘山南段,是关中与陇西的天然分界,山势险峻,道路蜿蜒。
只要翻过陇山,便是相对开阔的陇西黄土高原,更利于骑兵机动,也离河西更近一步。
就在察合台稍微松一口气,以为即将摆脱追兵时,吴璘、杨从义等待的决战时机到了。
“察合台败军疲敝,惊弓之鸟,今至陇山险隘,正是破敌之时!”
吴璘与杨从义并辔立于一处高坡,望着远处逶迤而行、队形散乱的蒙军,断然下令:“全军突击!目标,察合台中军大纛!”
一万养精蓄锐、求战心切的宋军精骑,如同蓄势已久的洪流,从隐蔽的山谷中汹涌而出。
他们没有呐喊,只有闷雷般的马蹄声震动着大地,以严整的楔形阵,朝着察合台军最核心、也是相对最完整的部分,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冲锋!
“宋军!是宋军大队!”
“他们追来了!快跑啊!”
本就濒临崩溃的蒙军败卒,看到如墙而进的宋军铁骑,最后一丝抵抗意志彻底瓦解。
除了察合台身边最忠心的数百秃鲁花和部分蒙古骑兵尚能结阵抵抗,其余部队瞬间四散奔逃,自相践踏。
“保护王爷!结阵!向东突围!”察合台的亲卫将领声嘶力竭地呼喊,组织起一道薄弱的防线。
然而,在挟大胜之威、气势如虹的宋军骑兵面前,这道防线如同纸糊一般。
吴璘一马当先,手持长槊,直取察合台大纛。杨从义率部从侧翼包抄,箭矢如雨,将试图抵抗的蒙骑一片片射倒。
!战斗,更准确地说,是屠杀,在陇山脚下再次上演。
宋军骑兵纵横驰骋,将已成惊弓之鸟的蒙军败卒冲得七零八落。
察合台在亲卫拼死掩护下,丢弃了几乎所有代表身份和威严的仪仗、辎重,甚至将受伤的坐骑也换掉,混在乱军之中,朝着陇山一条偏僻的小道亡命逃窜。
吴璘眼尖,看到那异常华丽的鎏金马鞍被遗弃,心知察合台必然就在附近,急令:“穿金甲、持金弓者,必是察合台!追!勿使其走脱!”
宋军骑兵分成数队,漫山遍野追捕溃兵,重点搜寻察合台踪迹。
混战中,有数名蒙古贵族、将领被认出斩杀,但察合台本人,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亲卫以生命为代价的阻截,竟奇迹般地再次逃脱,只带着不足百骑,如同丧家之犬,仓皇翻越陇山,消失在陇西的沟壑梁峁之中。
陇山追击战,历时不过半日。
宋军大获全胜,斩首三千余级,俘获无算,缴获马匹、器械、旗仗堆积如山。
察合台最后收拢的残部至此灰飞烟灭,其西征大军的主力,已基本不复存在。
吴璘勒马于陇山之巅,遥望北方苍茫的黄土高原,心知穷寇已远,再追恐入不测之地,且人马疲乏,粮草将尽,遂下令收兵。
他命人将缴获的察合台王旗、金印、仪仗等物妥善收好,这些都是献给朝廷的最佳战利品。
“可惜,走了察合台这贼酋!”杨从义不无遗憾。
吴璘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笑道:“经此两败,察合台十万大军折损殆尽,仅以身免,逃回河西亦惶惶如丧家之犬,数年之内,绝无力再窥蜀口。其锐气已堕,丧师辱国,在蒙古内部亦必威望大损。此战,已足矣!速将捷报并缴获,报与大帅!”
夕阳西下,将陇山和得胜凯旋的宋军骑兵染成一片金黄。
经此一追,察合台西征的最后一缕余烬,也被彻底踩灭在陇山脚下。
秦陇大地,似乎已能嗅到即将重回旧主怀抱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