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山脚下那场短暂而残酷的追击战,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碎了察合台最后一点身为黄金家族王子的骄傲与体面。
当他蓬头垢面、甲胄不全,在仅存的数十名同样狼狈不堪的亲卫簇拥下,终于踏过黄河,进入河西走廊的地界时,回首南望,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屈辱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来时,他统率八万大军,旌旗蔽日,铁骑如云,携灭金之余威,踌躇满志,誓要一举踏平蜀口,为蒙古南下打开一条通衢。
去时,身边不足百骑,人人带伤,马匹瘦弱,丢盔弃甲,甚至连象征身份的王旗、金印都遗落敌手。
这其中的落差,足以让任何心志坚毅的统帅崩溃。
一路北逃,经陇西,过会州,渡黄河,沿途所见,更令他心寒。
那些原本慑于蒙古兵威、或已表示归附的吐蕃部落、羌人酋长、乃至河西本地的汉人世侯,在得知他大败亏输、仅以身免的消息后,态度发生了微妙而迅速的变化。
殷勤的接待不见了,代之以表面的恭敬和背后的窃窃私语、乃至警惕审视的目光。
补充粮草、马匹变得异常艰难,甚至需要动用武力威逼,才能得到些许敷衍的接济。
他仿佛能听到,在那些毡帐、土堡、城池的阴影里,无数嘲讽、同情、乃至蠢蠢欲动的低语。
“听说了吗?察合台王子在蜀口被南蛮子杀得大败”
“八万大军啊,就逃回来这么点人?”
“看来蒙古人也不是不可战胜”
“我们是不是该重新想想出路了?”
这些声音,如同毒蛇,噬咬着他残存的自尊。
他知道,这场惨败的消息,会像草原上的风一样,迅速传遍整个河西、陇右,甚至传回漠北的哈拉和林。
他,察合台,成吉思汗的次子,将作为一场史诗级失败的主角,被钉在蒙古帝国的耻辱柱上。
终于,在经历了近一个月的颠沛流离、提心吊胆之后,察合台回到了他此次南征的出发点,也是他在河西走廊的重要据点——凉州。
凉州城头依旧飘扬着蒙古的九斿白纛,但在他眼中,那旗帜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留守凉州的部将和官员出城迎接,但气氛凝重得近乎窒息。
看着眼前这位形容憔悴、几乎认不出的王子,再联想到之前零星逃回的溃兵带来的只言片语的恐怖消息,所有人都明白,一场灾难性的失败已经发生。
“王爷”留守的蒙古万户长哽咽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察合台挥了挥手,阻止了任何形式的问候或安慰。
他此刻最需要的不是这些,而是确切的数字,是他麾下那些儿郎们最终的下落——尽管他内心早已有了最坏的预感。
“说,回来了多少人?各千户、百户,还剩多少?”他的声音沙哑干涩,仿佛从砂纸上磨过。
负责收拢溃兵、统计损失的官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颤声禀报,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察合台和在场所有蒙古将领的心上:
“自王爷以下,陆续逃回河西各部,包括王爷亲卫、蒙古本部、探马赤军、西夏军、汉军、各部签军总计总计已登记在册者,不足不足两万八千人且多为带伤,建制全无,器械马匹损失殆尽”
“八万大军”察合台喃喃重复,身体晃了晃,被身旁亲卫扶住。
他猛地抓住那官员的衣领,双目赤红:“还有呢?其他人呢?说!”
“其余或战死,或被俘,或溃散于秦岭、陇山,不知所踪据溃兵所言,大散关下强攻、陈仓道中伏、陇山被追,宋军杀戮甚重,俘虏亦众估估计我军损失超过五万”官员说完,已是汗如雨下,瘫软在地。
五万!
这个数字如同惊雷,在凉州城头炸响。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确切的、如此骇人的损失,所有蒙古将领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五万大军!其中包含了多少蒙古本部的精锐,多少久经战阵的探马赤军,还有依附的各部兵马!
这是自成吉思汗西征花剌子模以来,蒙古帝国在单一战役中从未有过的惨重损失!而且,是败在他们一直视为软弱可欺的宋人手中!
“噗——” 急怒攻心,加上连日奔逃的疲惫、惊惧、耻辱一起涌上心头,察合台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眼前一黑,向后便倒。
“王爷!”
“快!扶王爷回府!叫萨满!叫医者!”
凉州城顿时一片混乱。
察合台病倒了,高烧不退,时而昏迷,时而呓语,都是关于大散关的惨烈攻防、陈仓道的滚木礌石、陇山下的追杀,以及吴玠那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
主帅病倒,败军惨重,河西震动。
原本臣服的西夏故地各族势力开始蠢蠢欲动。
一些小规模的叛乱在偏远地区出现,商路也变得不再安全。
逃回的溃兵成了传播恐惧和失败情绪的最佳载体,蒙古军不可战胜的神话,在河西、陇右地区,被吴玠和他的大散关守军,狠狠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而就在察合台在凉州卧床不起、蒙古在河西的统治出现松动的时刻,南方的秦岭那边,吴玠并未停下脚步。
大散关的胜利,陇西的追击,只是开始。
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更北方,那片曾经属于大唐,属于中原,如今却沦于异族之手已近百年的土地——秦陇故地。
收复的时机,似乎随着察合台的惨败和河西的动荡,正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