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合台在凉州呕血卧病的消息,连同蒙古西征大军损失超过五万、狼狈逃回河西的详细战报,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关中、秦陇,乃至更遥远的河湟地区。
这不仅是军事上的重大胜利,更是政治和心理上的剧烈地震。
蒙古铁骑不可战胜的神话被彻底打破,而南宋川陕宣抚使吴玠的威名,则如日中天,其声望甚至在某种程度上盖过了正在荆襄方向与蒙古主力周旋的岳飞。
大散关-陈仓道-陇山,这一连串的胜利,不仅仅是击退了一次入侵,更带来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首先,是军事压力的彻底解除。
察合台惨败,其在河西的势力遭受重创,短时间内绝无可能再次组织大规模南侵。
蜀口压力骤减,整个川陕防线的战略态势为之一变。
其次,是人心向背的逆转。
关中、秦陇地区,自北宋灭亡后,历经金、夏、蒙古等势力反复争夺拉锯,百姓饱受战乱之苦,对故国宋廷的情感复杂。
如今,亲眼见到强大的蒙古军队被宋军打得丢盔弃甲,那些潜藏在心底的“王师”情结,开始迅速发酵。
许多原本摇摆不定、或被迫依附蒙古的地方豪强、蕃部酋长,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立场。
最后,是实际控制权的真空。
察合台败退时,丢弃了大量占领区和军事据点。搜嗖暁说蛧 耕辛蕞全
凤州、两当等地已被王喜、姚仲的步军收复。
而更北的秦州(今天水)、巩昌(今陇西)、乃至兰州部分地区,原本驻守的蒙古兵力或被抽调南征,或已在败退中溃散,留守兵力薄弱,且人心惶惶。
天时、地利、人和,似乎都在向吴玠招手。
这位老成持重的名将,敏锐地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遇。
他没有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也未急于向朝廷报功请赏,而是迅速做出了一个大胆而果决的战略决策:趁胜北伐,收复秦陇故地,兵临黄河!
“察合台新败,河西震动,陇右空虚。此正我恢复旧疆,重振汉唐威风之良机!”
河池行辕中,吴玠指着巨大的西北舆图,对麾下诸将分析道,“秦(天水)、巩(陇西)、兰(州),乃至熙(临洮)、河(临夏)等地,本为华夏故土,沦于胡虏久矣。今蒙军新挫,守备空虚,民心思归。我军挟大胜之威,北上收复,必能传檄而定,望风归附!”
“然朝廷方略,重在守御,大帅此举,是否”
有偏于谨慎的部将提出疑虑。
毕竟,朝廷对四川战区的要求,历来是“守蜀保川”,主动大规模北上拓地,恐引朝议和非议。
吴玠断然道:“此一时,彼一时也!昔日力有未逮,固守为上。晓税s 首发
今蒙古大败,陇右空虚,若拘泥成法,坐失良机,他日蒙元复振,卷土重来,则今日血战之功尽弃矣!
陛下既有北伐中兴之志,岳鹏举在荆襄苦战,我川陕岂可落后?收复秦陇,进逼黄河,可与河东义军遥相呼应,更可威胁河西,使蒙古不敢再窥蜀道。
此乃以攻代守,开拓进取之上策!纵有非议,自有吴某一力承担!”
吴玠的决断和担当,感染了众将。
西军将士,多西北子弟,恢复故土本就是深植于血脉的渴望。
如今有大帅撑腰,挟大胜余威,正是建功立业、光耀门楣之时!
于是,在稍作休整补充后,吴玠以吴璘为前军都督,杨从义、姚仲为左右翼,王喜负责粮草转运、巩固后方,自统中军,兵分数路,浩浩荡荡,出大散关,越秦岭,开始了声势浩大的秦陇收复之战。
战事的进展,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在“吴玠”这块金字招牌的威慑下,在宋军连战连捷的兵锋面前,许多州县的蒙古留守官员和依附的世侯武装,根本无心也无力抵抗。
秦州(天水)守将,一名蒙古达鲁花赤(镇守官),在得知察合台大败、宋军北上的消息后,竟连夜弃城,逃往河西。
宋军前锋兵不血刃,进入秦州城。
城中父老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许多人热泪盈眶,高呼“八十载矣,复见汉官威仪!”
巩昌(陇西)、伏羌(甘谷)等地,或传檄而定,或小有抵抗即被攻克。
宋军纪律严明,秋毫无犯,对降附的蒙古、西夏、汉人官吏,只要不抵抗,皆予宽待,迅速安民。
对当地蕃部,则遣使安抚,晓以利害,赐予金帛官职,使其归附。
吴玠很好地运用了“剿抚并用”的策略,军事推进与政治招抚双管齐下,迅速稳定了新收复地区的秩序。
唯有在攻打兰州时,遇到了一些像样的抵抗。
兰州地处黄河要津,是连接河西与陇右的战略枢纽,仍有部分蒙古和西夏遗族顽固军队坚守。
吴璘率军围城,以炮车轰击,并遣敢死士乘夜登城,激战一昼夜,终于破城。
守将战死,残部北渡黄河逃窜。
至此,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宋军连战连捷,席卷陇右,兵锋直抵黄河岸边。
!站在兰州残破的城头,已可望见那浑浊汹涌的河水奔腾向东。
对岸,便是广袤的河西走廊,以及更遥远的贺兰山、阴山。
吴玠在众将簇拥下,登临黄河堤岸。
时值夏末,河水滔滔,气势磅礴。
他极目北望,心潮澎湃。
自靖康之变,中原沦陷,关中残破,秦陇之地沦于异族之手,已近五十载(以此时绍兴四十五年计,自金灭北宋占据北方算起)。
多少仁人志士,梦寐以求“还我河山”,今日,他吴玠,率领西军将士,终于将宋军的旗帜,重新插回了黄河岸边!虽然只是南岸,但这已是数十年来未有之武功!
“黄河,黄河老夫此生,竟能再见王师饮马于此!”
一位随军的老幕僚,须发皆白,望着黄河,涕泪纵横,忍不住跪倒在地,捧起一抔黄土,嚎啕大哭。
许多将士也眼眶湿润,激动难言。
吴玠扶起老幕僚,眼中亦有精光闪动。
他转身,对着麾下诸将,对着滚滚黄河,朗声道:“此非终点!今日我等饮马黄河,来日,当效霍骠骑、班定远,封狼居胥,勒石燕然,复我汉唐旧疆!传令全军,沿河筑垒,修葺城防,囤积粮草。这黄河天险,从此便是我大宋西北之门户!”
“复我汉唐旧疆!”三军将士的呐喊,声震黄河,激荡云霄。
捷报再次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报临安。
这一次,不仅仅是击退入侵的捷报,更是开疆拓土、收复失地的辉煌战果!
“吴玠收复秦陇,兵临黄河”,这十二个字,足以让整个南宋朝野为之沸腾,让主战派扬眉吐气,也让深居九重的皇帝赵构,陷入更深的思索与权衡之中。
而与此同时,黄河对岸的河西、乃至更北的漠南,恐慌与骚动正在蔓延。
吴玠的兵锋,已经触及了一个庞大帝国看似坚固、实则在新败后略显脆弱的边疆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