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太子赵玮在临安为前线粮饷绞尽脑汁时,数千里外的秦州,乃至整个新收复的秦陇及河西东部地区,一场与军事行动同样重要、甚至更为复杂的战役——安抚百姓,稳定后方——也在吴玠的主持下,紧锣密鼓地展开。
这场战役没有震天的杀声,却关乎人心向背,关乎新附之地能否真正成为帝国稳固的疆土,而非随时可能失去的军事占领区。
吴玠深谙“马上得天下,安能马上治之”的道理。
军事上的辉煌胜利,只是打开了局面;要真正消化这片阔别中原近百年的土地,需要的是耐心、智慧,以及一系列切合实际、细致入微的安抚与治理措施。
他坐镇秦州,以成立的“陇右都护府”为中枢,发号施令,其安抚政策大致围绕以下几个方面展开:
一、宣谕德意,废除苛政。
吴玠以“大宋皇帝特使、川陕宣抚使、权知陇右都护事”的名义,向新附各州县、堡寨、部落,广泛发布安民告示。
告示以汉、西夏文(党项文)、甚至简单的吐蕃符号书写,派员四处张贴、宣读。内容核心是:王师吊民伐罪,驱逐暴虏;既往不咎,各安生业;废除蒙古及先前割据势力的一切额外苛捐杂税、非法徭役;恢复宋朝年号、正朔;减免当年税赋;承认民间现有土地、财产权属,官府予以保护。
此令一出,如春风化雨,迅速安定了惶惶人心。
许多在蒙古统治下不堪重负的百姓,尤其是汉民和已一定程度汉化的党项、羌人,闻之涕下,对“王师”的认同感大大增强。
对于原西夏、金国留下的基层官吏,只要没有重大恶行,愿意归附,吴玠也多予留用,甚至原职录用,以保持行政运转的连续性,避免出现权力真空和社会动荡。
二、赈济灾荒,招抚流亡。
秦陇地区久经战乱,民生凋敝,又恰逢冬春之交,青黄不接,饥荒频发。
吴玠下令,从军粮中拨出一部分,又在当地富户中劝募,设立“粥厂”、“义仓”,赈济孤寡老弱、受灾饥民。
同时,严格执行之前颁布的《招抚流亡令》,派员深入山野乡村,招揽因战乱逃散的百姓回乡,并提供种子、农具、口粮,帮助他们恢复生产。
对于归附的吐蕃、羌人部落,也酌情给予粮食、布匹、茶叶接济,助其渡过春荒,彰显“天朝”仁德。
三、兴修水利,劝课农桑。
“无农不稳”。
吴玠深知,要让百姓真正扎根,必须让他们有地可种,有粮可收。
他委任杨从义兼领“陇右营田使”,不仅负责军屯,也统筹民屯和民间农业恢复。
组织兵民,修复因战乱废弃的渠道、陂塘,如秦州附近的渭水渠、兰州的黄河水车等。
推广代田、区种等较为先进的耕作技术。
将无主荒地、官田,分给流民和少地农民,并规定新垦荒地三年不征赋税。
鼓励种植桑麻,发展纺织,以解决穿衣问题。
这些措施,虽然见效慢,却是稳固统治的根基。
四、整顿治安,剿抚盗匪。
战乱之后,盗贼蜂起,既有溃散的乱兵,也有趁火打劫的匪徒,严重危害地方安宁。
吴玠在驻军维持大局的同时,下令各州县组建乡兵、保甲,配合官军,清剿匪患。
对投降的盗匪,区分首恶与胁从,首恶严惩,胁从经教育后,或补充军伍,或遣散归农。
同时,严肃军纪,明令宋军不得扰民,违者严惩不贷。
很快,社会秩序开始好转,商旅渐渐通行。
五、尊重习俗,因俗而治。
陇右地区民族复杂,汉、党项、吐蕃、回鹘、羌等族杂处,风俗各异。
吴玠采纳幕僚建议,实行“因俗而治”。
不强行改变各族生活习惯、宗教信仰(如吐蕃信佛,回鹘信伊斯兰教等)。
在赋税、徭役上,对蕃部给予一定优惠。设立“蕃学”,允许蕃部贵族子弟入学,学习汉文经典,参加科举,给予出身。
同时,也要求蕃部首领送予弟入秦州“学习礼仪”,实为质子,以加强控制。
对于有影响力的喇嘛、阿訇等宗教人士,也予以礼遇,通过他们来安抚部众。
六、重建文教,归化人心。
吴玠在秦州重修州学,邀请因战乱流落此地的儒生担任教习,招收汉、蕃子弟入学。
下令搜集散佚的书籍,组织人力抄写。
在条件允许的州县,恢复或建立官学、书院。
虽然短期内难见成效,但这是“以夏变夷”、进行文化认同的长期工程。
同时,他以身作则,尊重士人,接见地方耆老,听取民意,塑造“仁德武威”的统治者形象。
七、慎用刑罚,清理冤狱。
宣布废除蒙古统治时期的严刑峻法,暂以《宋刑统》为据,结合当地习惯法,审理案件。
清理积年冤狱,平反错案。
选派较为公正的官员担任州县司法官,迅速恢复司法体系,给百姓以公道和秩序的希望。
吴玠的这些措施,并非凭空想象,许多借鉴了历史上诸葛亮治蜀、曹操屯田、以及本朝范仲淹经营西北的经验,并结合了陇右的实际情况。
虽然受限于时间、财力、人才,许多政策只能搭起框架,或仅在核心区域推行,但其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逃亡的百姓开始返乡,荒芜的田野出现了耕作的身影,残破的集市渐渐有了人气,道路上往来的不再是溃兵和盗匪,而是渐渐多起来的商旅和信使。
尽管距离真正的繁荣安定还很遥远,尽管蒙古的威胁依然悬在头顶,尽管民族矛盾、土地纠纷等深层次问题远未解决,但一种基本的秩序和微弱的希望,已经开始在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上重新萌发。
消息传到临安,太子赵玮仔细阅读了吴玠关于安抚治理的详细汇报,心中大定。
他亲自拟旨嘉奖,并指示户部、吏部,对吴玠所请的治理能吏、教化经费,予以优先考虑和拨付。
他知道,只有前方“攻城”与“攻心”并举,后方全力支援,这场关乎国运的西北大棋,才能一步步走向成功。
而他的下一个任务,是处理那些随着胜利而来,开始重新“发现”大宋,并试图与这个似乎正在复兴的帝国建立新联系的四方使节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