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外,西湖西南的凤凰山麓,有一片看似寻常的皇家苑囿,高墙深垒,戒备森严,寻常百姓乃至中低级官员皆不得靠近。
这里,便是赵构依托将作监和军器监,秘密设立的新型军械研发与制造基地,内部称为“神机坊”。
坊内汇聚了从全国挑选的顶尖铁匠、木匠、火药匠人,以及少数精通格物、化学的“怪才”,在皇帝本人偶尔的、看似随意却总能切中要害的“点拨”下,进行着超越时代的武器研发。
这一日,太子赵玮在数名便装侍卫和皇城司干员的陪同下,手持父皇特赐的金牌,穿过重重岗哨,进入了这片神秘的区域。
空气中弥漫着炭火、铁锈、硫磺和木材的混合气味,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锯木声、以及偶尔低沉的轰鸣试验声从不同作坊传来。
主持神机坊的,是年过五旬、以谨慎和手艺精湛着称的老宦官董贯,他曾是内侍省兵器库的主管,对军械颇有研究,且忠心可靠。
他早已在坊门前等候,见到赵玮,连忙躬身行礼:“奴婢董贯,恭迎太子殿下。”
“董公公有礼。”
赵玮摆手,示意无需多礼,“父皇命孤常来看看,今日特来巡视,尤其是那‘燧发枪’的进展。”
“奴婢遵命,殿下请随我来。”
董贯引路,边走边低声介绍,“坊内分设数区:铁作区,负责炼钢、锻造枪管、机括;木作区,制作枪托、通条等;火药作,精炼火药、配比试验;装配调试区,最后总成;另有试验场,用于试射。
陛下所赐‘天工图谱’(赵构简化绘制的燧发枪、火炮等原理图与分解图),奴婢与诸位大匠日夜钻研,已颇有心得,尤其这燧发枪,已制出数代样器,如今正攻坚量产与可靠二关。
赵玮首先来到铁作区。
巨大的水力锤正在有节奏地轰鸣,锻打着烧红的铁坯。
匠人们赤膊上阵,挥汗如雨。
董贯指着一处与众不同的工位介绍:“此乃陛下指示的‘镗床’与‘钻床’雏形,以水力驱动硬钢钻头,用以加工枪管内壁,务求光滑笔直,口径均匀。
此前纯靠手工钻磨,费时费力,且难保精度。
如今虽仍显粗笨,效率已提升数倍,良品率大增。”
赵玮看到那简陋但确实在运转的水力机械,以及旁边堆积的一些已初步加工、内壁明显光滑许多的钢管,点了点头。
接着是木作区。
这里相对安静,匠人们用刨、凿、砂纸仔细加工着坚硬的核桃木或栎木枪托,雕刻卡榫,安装铜件。
赵玮拿起一个近乎完工的枪托,手感沉重而温润,与铁质部件的接合处严丝合缝。
“枪托需贴合人脸肩,发射时方能稳当。陛下曾言,‘人机功效’,奴婢等揣摩良久,方定此形制。”董贯解释道。
火药作区域隔离最远,防护也最严密。
赵玮只能远远观看,见匠人们戴着面罩,小心翼翼地将硫磺、硝石、木炭分别研磨、过筛,然后按照“陛下钦定”的“一硫二硝三木炭”大致比例,在特制的石臼中混合、压实、造粒、晾晒。天禧小税王 追醉鑫璋节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
“此乃精炼之火药,威力远超以往军中所用。陛下严令,配方、工序,绝不可外泄,参与者皆画押立誓,家小皆在掌控。”
董贯低声道。赵玮神情肃然,深知此事关系重大。
最后,他们来到装配调试区和旁边的试验场。
在这里,赵玮终于见到了成品状态的燧发枪。
枪长约四尺五寸,通体由精铁枪管、黄铜机括、硬木枪托构成,结构比鸟铳简化,但更加紧凑。
最显眼的是那燧发机:一个夹着燧石的击锤,被钢制弹簧蓄力,扣动扳机后,击锤在弹簧驱动下高速撞击前方的“火药池”盖板,打出火星,引燃火药池中的引火药,进而通过火门引燃枪管内的发射药,将弹丸推出。
“殿下请看,此乃最新一批样枪。”
董贯取过一支,恭敬呈上。
赵玮接过,入手沉甸甸,约八九斤重。他仔细端详那精密的燧发机,又按照董贯的指导,尝试了扳动击锤、扣动扳机的动作。
“相比旧式火绳枪,此枪最大好处,乃不惧风雨,且发射迅捷。无需预先点燃火绳,省去诸多步骤,临敌时可更快开火。且无明火,夜间不易暴露。”
董贯一边解说,一边示意旁边的匠人装填演示。
只见匠人熟练地从腰间皮囊取出定装纸壳弹药,用牙咬开纸壳,将火药倒入枪口,再将铅弹和纸壳塞入,用通条压实。
然后扳起击锤,将少许引火药倒入火药池,合上盖板。
整个过程,熟练者约需二十余息。
“殿下,请移步试射。”
董贯引赵玮来到试验场。
这里设有不同距离的靶标。
匠人举枪瞄准约六十步外的包铁木靶,屏息,扣动扳机。
“砰!”一声脆响,伴随着火光和浓烟。
远处的木靶微微一震,上面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凹痕。
有士卒跑去查看,回报:“铅子入木约半寸!”
赵玮上前亲自验看,果然威力不俗。
虽然装填仍慢,精度也远不及弓箭,但在百步内对付无甲或轻甲目标,尤其是密集阵型,其杀伤力和威慑力是巨大的。
更重要的是,它不需要弓箭手经年累月的训练,普通士兵经过数月操练即可掌握。
“良品率如何?日产多少?造价几许?”赵玮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董贯面露难色,又带有一丝自豪:“回殿下,经过数月改进,如今良品率可达十之六七。
然精铁、弹簧钢、熟练工匠皆不易得,目前全力赶工,日产不过三十支。
若材料、工匠充足,或可增至五六十支。
单支造价,约合三十贯,远超强弓硬弩。
然陛下有旨,不惜工本,务必尽快形成规模,装备精锐。”
三十贯!赵玮心中一震,这足以装备数名重甲步兵。
但想到父皇对火器寄予的厚望,以及战场上可能带来的革命性变化,这代价似乎又值得。
“材料、工匠,孤会设法协调。
产量,必须再提!
父皇的意思,是先装备一部精锐,如背嵬军、选锋军,形成战力。
你们还需继续改进,简化工艺,降低成本。
另外,配套的刺刀、定量纸壳弹、以及快速装填的法子,也要加紧试验。”
“奴婢遵命!刺刀已有数种样品,正在测试。定量纸壳弹也在试制,可再省数息装填时间。”董贯连忙应道。
赵玮又视察了正在试验的、更大口径的“野战炮”和“守城炮”模型,虽然进展缓慢,但已见雏形。
他勉励了在场的工匠和官员,承诺重赏有功者。
离开神机坊时,赵玮心潮澎湃。
他亲眼看到了超越时代的武器从图纸走向现实的过程,尽管笨重、昂贵、不完美,但它们代表的方向,是父亲一再强调的“技术制胜”。
当蒙古铁骑还在依赖弓箭马刀时,大宋若能率先装备成千上万支可靠的燧发枪,组建专业的火器部队,那么在未来的野战中,或许真的能改变骑兵称王的局面。
“燧发枪火炮”赵玮默念着这两个词,仿佛看到了未来战场上,硝烟弥漫中,排枪齐射,轰破敌阵的场景。
他知道,这需要时间,需要海量的资源,需要严酷的训练。
但至少,希望的火种已经点燃。
而他的责任,就是为这火种添柴加薪,让它尽快形成燎原之势,成为扞卫这个帝国、实现父亲和自己心中那个宏大梦想的利器。
回到枢密院,赵玮立刻召集相关官员,着手解决神机坊提出的材料、熟练工匠调配,以及未来火器部队的编制、训练、战术研讨等前期问题。
他知道,这条道路漫长而艰难,但既然父亲已经指明了方向,那么无论多少艰难险阻,他都要和这个帝国一起,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前方的道路,注定充满硝烟与挑战,但也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希望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