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玖的手指抠进土里，指甲缝满是黑泥。她盯着掉在地上的药丸，沾了灰，滚了一半进裂缝。她没去捡，直接从瓶底倒出新的。药瓶快空了，只剩三粒，绿得发暗。
她把药碾碎，混进水囊最后一点水里，滴进信悟嘴里。信悟喉咙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没睁眼，但手松开了剑柄。
胡月娥站起身，腿麻得差点摔。她扶著断墙走了一圈，五丈外，石柱底下有道血痕，干了，不新鲜。她用脚蹭开浮土，下面没有脚印，也没有拖拽痕迹。她回来说：“它走了，至少现在没回来。”
没人说话。呼吸声都重得像拉风箱。
柳风蓝用布条把自己左臂绑在胸前，骨头错位了，得等能动的时候再接。他爬到灰子恢旁边，这老鼠精十指全断，断骨插在土里，人昏著，但胸口还在起伏。他翻出灰子恢藏在腰后的绷带，一层层裹上去。
完颜雪脸朝下趴着，骨杖断成两截。胡月娥蹲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小撮灰粉，撒在她眉心。粉末落下去，完颜雪忽然抽了口气，手指蜷了一下。
一刻钟后，她睁眼了。
她没看任何人，先看向僵尸王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废墟，风都不吹。
“我梦见祖灵了。”她说，“灰雾裂开一条路，尽头有光。那是生路，也是死局——独行者亡，同行者生。
信悟这时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刚才那战，我们没赢。我们只是没输。要是谁一个人上，早被撕了。分开走，就是等死。”
柳风蓝正给灰子恢包扎，手停了一下。
“我本来想，打完就走。”他说，“我习惯一个人探路。”
“但现在不行。”胡月娥接话，“灵网崩了，但残丝还在。我们之间连上了命轨。谁要是硬断，反噬会要命。”
柳风蓝低头，继续缠绷带。“我知道。”他顿了顿，“但我有个条件——前面探路，我来。”
没人反对。
黄媚娘这时候醒了。她躺在地上，眼睛睁开一条缝，脸色白得像纸。
“我做了个梦。”她说，“那黑烟没走远。它在找东西。一个门，或者钥匙。我们得一起走。”
她说完又闭上眼，喘得厉害。
白小玖把最后一包药分成两份，喂给灰子恢和黄媚娘。灰子恢手指抽了抽，眼皮动了动，但没醒。黄媚娘喝了药，呼吸稳了些，但还是没力气坐起来。
信悟撑着地面，慢慢坐直。他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动一下都冒冷汗。但他还是抬手，把符纸残片从怀里掏出来。纸烧了一半，字迹模糊，但还能看出几个字：“门启，魂归。芯丸本鰰占 最鑫章劫更薪哙”
他盯着看了几秒，塞回怀里。
天还是黑的。云不动，风不吹。世界像被按了暂停。
但东方有一点亮。
不是太阳。太弱了。像是云层裂了条缝，漏下一缕光。
胡月娥抬头看。“那边。”她指向光出的地方，“顺光走。”
柳风蓝站起来，把灰子恢背到背上。灰子恢轻得吓人，浑身都是伤，呼吸贴在他后颈上，一热一凉。
“你挖洞厉害。”柳风蓝说，“可腿不行。”
灰子恢在背上咳了一声，没说话。
信悟拄著断剑当拐杖，慢慢站起来。完颜雪扶著胡月娥的手，也站了起来。她腿软，站不稳，但没坐下。
六个人站成一排。
前面是焦土，后面是废墟。左边是死城，右边是荒原。
他们面向东边那缕光。
信悟说：“我们不知道明天有没有饭吃，能不能活过下一波尸潮。但我们知道——现在，得往前走。”
没人回应。但他们一起迈步了。
胡月娥走在最左边，眼睛扫着地面和天空。她发现灵网残丝还在颤，像是有东西在远处拉扯。她没说。
柳风蓝背着灰子恢，走在右后方。灰子恢伏在他背上，忽然低声说：“往北偏三十步，地下有空腔。可能是洞。”
柳风蓝调整方向。
白小玖走在最后，手里攥著空药瓶。她回头看了眼战场，那地方已经看不出打过架，只有焦黑的地面和断裂的武器。她转回头，继续走。
走了大概一里地，天没亮，但那缕光变宽了。
灰子恢在柳风蓝背上又说话：“地下震动变了。不是自然的。有人在挖。”
柳风蓝停下。
胡月娥也停下，抬手示意。
所有人都停了。
地面确实有震动。很轻，但持续。像是有人在深处凿石头。
信悟把手按在地上，闭眼感受。
震动来自西北方向，距离不明，频率稳定。
“不是丧尸。”他说，“丧尸不会挖。”
“是人？”白小玖问。
“不一定。”完颜雪说，“关东以前有种仪式，叫‘叩地引魂’。活着的人不能碰，碰了就会被拖进去。”
胡月娥突然转身，看向南方。
她看见一道影子。
不是人影。
是光。
那缕原本向东斜照的光，突然弯了。
像被什么东西掰了一下，拐了个弧，照向西北。
正好指向震动传来的方向。
“不对。”胡月娥说，“光不该转弯。”
信悟抬头。
云层没动，但光的确拐了。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直直指向地底深处。
灰子恢在背上低声说：“它在招我们。”
柳风蓝往后退了一步。
白小玖把空药瓶捏碎了。
完颜雪抓住胡月娥的手臂。
信悟看着那道弯折的光，一动不动。
胡月娥说：“我们得走另一条路。”
信悟说：“来不及了。”
地面震动突然停止。
所有人的脚步也停了。
那一瞬间，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然后，西北方向的地表，裂开一道缝。
不大，只有一指宽。
但从里面，缓缓升起一缕黑烟。
烟不散，悬在空中，像一根竖立的线。
它不动，就那么挂著。
信悟抬起手，想结印。
但他发现，手指不听使唤。
不是伤，不是累。
是他的手，自己动不了。
他看向其他人。
胡月娥的手掐在掌心，但没流血。
柳风蓝背着灰子恢，想转身，但脚像钉住。
完颜雪张嘴想念咒，但发不出声。
白小玖想后退，但她的一只脚，已经抬起来，却落不下去。
黄媚娘在柳风蓝身后，半昏迷，但这时忽然睁眼，盯着那缕黑烟，嘴唇微动。
她说了一个字：
“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