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悟没动,炭笔还捏在手里,笔尖悬在石板上方半寸。他盯着自己画的那张符文对照图,脑子里像有台老式印表机在倒带重播:起笔左旋三度半、收尾压低四分之一弧、能量标注点完全重合这些细节不是巧合,是标准操作手册里的固定格式。就像你去修空调,不管哪个品牌,铜管接口尺寸都得对上。现在的问题是——谁定的标准?
“火石归位,门自启。”他低声念了一遍,声音干得像砂纸擦过铁皮,“这不是预言,是操作说明。”
完颜雪蹲在他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祭坛裂缝边缘。她记得小时候祖母讲过一段口传古训:“天坠之灾,双脉共锁,血契为钥,逆命者生。”当时只当是哄小孩的睡前故事,现在听来,句句都在对应眼前的事。陨石是‘天坠之灾’,萨满与道门联手封印是‘双脉共锁’,他们这群人凑齐血脉和传承到场,就是‘血契为钥’。至于‘逆命者生’她抬头看了眼灰子恢刚发现的那行微光字——“逆命者生,顺死者亡”。连标语都配套齐全。
“我们部族的传说里,真有这段话。”她开口,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命运被写进了程序,“祖母说是大劫将至时,天地给活路人的通关密码。”
胡月娥站在西侧立石下,鼻翼微动。她闻到了两种味道:一种是香灰混著旧血的陈年气息,另一种是铁锈加机油的金属腥味。前者属于过去,后者是实时信号传输时设备发热的味道。她忽然笑了一声:“所以咱们现在不是考古,是在给一台三百岁的服务器做系统还原?”
没人接话。
白小玖正用一支水晶管扫描符文凹槽,光谱数据在她脑中自动拼接。她发现这些符号的能量残留呈现出周期性波动,每三百年一个峰值,最近一次刚好撞上陨石坠落。也就是说,封印不是被动破裂,而是按时解绑。就像银行保险柜,到期自动开门,不管你同不同意。
“不是病毒泄露。”她放下水晶管,“是定时释放。”
黄媚娘靠在断柱上,指尖轻轻敲打石面,像是在数心跳。十七秒一次的地脉震动还在继续,规律得让人发毛。她想起自己族群流传的一句话:“狐走夜路,必避雷池。”意思是有些地方看着空,其实埋著触发机关。现在看来,整个关东大地就是个巨型雷池,而他们七个人,正好踩在启动键上。
柳风蓝坐在高点边缘,棍子横放在膝盖上。他一向不爱说话,但此刻眼神比任何时候都亮。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不是来解决问题的,他们是问题本身的一部分。就像拼图最后一块,不把你按进去,整幅画永远闭不上环。
灰子恢的手始终贴在地面,掌心能感觉到那股持续的震动。他突然说:“那个节点不只是监听。它在等反馈。我们这边每完成一步,它就回一次脉冲。我们现在干的事,可能是某个流程清单上的第47项。”
空气沉了几秒。
信悟终于把炭笔放下了。他拿起一张空白石板,重新开始画。这次不是临摹,是推演。他在左边写下“萨满体系”,右边写“道家体系”箭头,标上“原始系统·失传”。然后从中间拉出一条线,指向下方,写上“封印机制·三百年倒计时”。字:“执行条件:血裔+传承者同时在场。”
“所以‘火石归位’不是让什么东西回来。”他说,“是让某些人站到指定位置,激活最终协议。”
完颜雪看着那行字,喉咙有点发紧。她想起昨夜梦见祖灵说的话:“雾中之路唯心不灭者可行。”当时以为是鼓励,现在看,更像是身份验证提示。只有通过心理测试的人,才能获得下一步许可权。
“也就是说。”她慢慢开口,“这场末日危机,根本不是意外。它是三百年前那群人设下的重启程序,而我们是被选中来按下确认键的执行终端?”
“更准确地说。”信悟纠正,“我们不是被选中,是被编排好的。就像游戏预设角色,出生自带任务链。你逃不掉,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任务的一部分。”
胡月娥冷笑:“挺会玩啊。死了都不消停,还得拉后人替他们打工。”
“关键是。”黄媚娘声音低了些,“改动符文的人,他知道真相,但他不让别人知道。他还特意抹掉了‘联合’‘共契’这类词。这是想掩盖合作事实。”
“也许。”白小玖补充,“他不想让人发现道教和萨满曾经是一家人。”
“一家人?”柳风蓝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那为什么后来分开了?”
“利益。”灰子恢简短回答,“资源分配不均,话语权争夺。历史上多少联盟都是这么崩的。”
信悟没参与讨论,他正盯着祭坛中央那个空缺的位置。那里本该有一段符文,或是某种认证印记。但现在只剩一道浅痕,像是被人硬生生抠走的。他忽然意识到——他们七个人之所以能走到这里,或许正是因为这个缺口一直没补上。只有等到特定时间、特定人物齐聚,才能完成最后的闭环。
“我们不是来阻止灾难的。”他喃喃道,“我们是灾难的最后一环。”
这句话像块冰砸进水里,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完颜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刚才还用来通灵,以为是在沟通祖先智慧,现在想想,可能只是在输入用户名和密码。她感到一阵荒谬,又有一丝愤怒。凭什么要她们承担这种责任?凭什么几百年前的决定,能左右今天所有人的生死?
但她也知道,愤怒没用。事实摆在眼前:陨石坠落、丧尸爆发、灵异现世、五路仙家活跃这一切都不是孤立事件,而是一个庞大计划的连锁反应。而他们这些人,恰好集齐了开启下一阶段的所有要素。
“如果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胡月娥打破沉默,语气带着质疑,“那我们现在做的,是不是正中下怀?”
没人回答。
因为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越是觉得自己在反抗命运,其实越是在完成它的脚本。你以为你在破解谜题,其实只是在帮系统跑完预定流程。
灰子恢抬起头:“地脉信号还在。那个远程节点,每隔十七秒震动一次,像是在监听这边的状态反馈。”
“那就当它在看直播。”黄媚娘冷笑,“咱们演给它看,看谁耗得过谁。”
白小玖合上药囊:“我可以再检测一次符文残留,看看有没有隐藏指令层。”
“别。”信悟拦住她,“我们现在做什么,都会被记录。贸然行动,可能会触发未知响应。”
“那怎么办?”柳风蓝问。
“等。”信悟说,“先搞清楚我们在哪一关。”
完颜雪重新靠近祭坛,指尖轻触那道裂痕。她没打算再次通灵,只是想感受一下那种能量脉动。就像摸一台正在运行的机器,听听它的呼吸节奏。她忽然发现,那股波动频率,和她自己的心跳竟然逐渐同步了。
她猛地缩回手。
不是错觉。她的生理节律正在被影响,像是被某种无形程序悄然接管。
“小心。”她低声提醒,“这东西会同步使用者的生命频率。”
胡月娥立刻抽身远离立石:“我闻到了,空气里的机油味变浓了。”
黄媚娘站直身体:“它察觉到我们在分析它了。”
柳风蓝握紧棍子,目光扫向四周。荒原寂静,风也不动。可他知道,真正的威胁从来不在外面,而在系统内部。当你意识到自己是程序的一部分时,每一个念头都可能是被设计好的分支选项。
灰子恢依旧趴在地上,但他换了只手贴地,另一只手悄悄掐住了手腕内侧的穴位。他在压制自己加速的心跳。地脉震动越来越强,十七秒一次的节奏开始出现微小偏差,像是信号传输中出现了干扰。
“它不稳定了。”他说,“可能是因为我们识破了机制。”
信悟盯着那张符文推演图,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也许真正的危机,不是门打开,而是门本来就不该关。那些三百年前的人,封印的到底是什么?是灾难,还是阻止灾难的方法?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
祭坛表面的光纹,突然又跳了一下。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脉冲。
而是一串连续闪烁,长短交错,像摩斯电码。
所有人都看到了。
灰子恢几乎是本能地开始数:“三短,三长,三短。”
胡月娥脱口而出:“sos。”
空气凝固了。
一个跨越三百年的求救信号,刚刚从一块石头里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