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大亲王府，青云阁。
王至诚依旧趺坐如松。
他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屋宇，将文渊书院后堂的对话、诸人复杂的心思、乃至京城各处或明或暗的涌动，尽数映照于心湖之内。
对于沈文渊等人的暗中串联与期盼，他了然于胸，却并未干预。
“道法自然……”他心中默念，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水到，渠自成。
有些路，需要人自己去走，有些局，需要顺势而为。
赤水河源头深处，谢天欢的阴神沉浮其间，气息与整条赤水河的本源共鸣律动，如同水的心脏在缓缓搏动。
这里是她经营了数百载的绝对主场，每一滴水元都浸染着她的神魂印记，在此处，她的力量能得到近乎无限的加持。
然而此刻，这片亘古幽寂的水底世界，却被一道不该出现的身影打破了平衡。
一道温润平和、却仿佛承载着山河重量、人道社稷的气息，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层层水元屏障，出现在了赤水元君阴神前方不远处。
水波并未剧烈动荡，法则也未见明显扰动，那人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出现”了，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与这浩荡水元、与这幽深河底，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谢天欢的阴神猛然一震，覆盖周身的光茧表面荡开剧烈的涟漪，她豁然睁开双眸，湛蓝的神光迸射而出，穿透水元，死死锁定在那道青衫身影之上。
王至诚！
他竟敢孤身前来？
来到她的赤水河源头深处！
震惊之后，是瞬间升腾起的冰冷警惕与凛然杀机。
这里是她的主场，是她经营数百载、与本源几乎合一的绝对领域！
即便王至诚已踏入阴神九转，和她境界相同，但在这赤水河源头深处，她占据着无与伦比的地利优势。
借助整条赤水河积累数万载的水元之力，借助此地早已布置下的重重禁制与阵法，她甚至有信心……将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镇国大亲王”永远留下！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窜起，让谢天欢周身的湛蓝神光都隐隐带上了一丝锋锐的寒意。
水元开始无声地凝聚、流转，暗合天道轨迹，庞大的压力悄无声息地锁定了那道青衫身影。
河底潜藏的古老禁制纹路一丝丝亮起。
但，最终，经过思考后，谢天欢暂时还是选择了引而不发。
王至诚不是傻子，他既然敢出现在这里，那么他就一定有保命的手段和把握。
“王爷。”谢天欢的声音透过水波传出，清冷依旧，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质疑，“何事劳你亲临我这偏僻水府？如今这时刻，你我似乎……不宜再见吧？”
她特意强调了“不宜再见”四个字。
阳神之门将开，所有巅峰强者都是潜在的竞争者，尤其是王至诚这等人物…
此刻他突然出现在竞争对手的老巢，由不得她不怀疑其用心。
王至诚立于浩荡水元之中，青衫拂动，神色平静，仿佛并未感受到周遭那隐而未发、却足以令寻常阴神八转修士神魂战栗的恐怖压力。
他甚至还微微笑了笑，目光扫过四周隐约浮现的禁制纹路，语气平和：
“元君不必如此戒备。王某此来，并非为争道之事。”
“哦？”谢天欢冷笑，光茧微微膨胀，气息更显幽深，“不为争道，那为何事？总不会是王爷念及旧情，特意来探望我这故人吧？”
“旧情自然要念，”王至诚坦然道，目光直视那湛蓝光茧中的身影，“但王某此来，更是为了履行承诺。”
“承诺？”谢天欢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十多年前，为请元君出手相助，共抗楚岳，王某曾立下天道誓言——三十年内，当全力助元君冲击阳神境界。”
王至诚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在这寂静水底回荡，“如今，时限未过，而阳神契机将至。王某既已承诺，自当践行。”
谢天欢沉默了。
那天道誓言，她自然记得。
那是当年她与王至诚合作的重要基石之一。
但随着时间推移，尤其是随着“王明瑞”的出现，点明要与她互为“人劫”至诚自身踏入阴神九转……
赤水元君内心深处，早已对这份誓言能否被履行，打上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利益面前，父子尚且可能反目，何况只是一道誓言约束的“盟友”？
可如今，王至诚竟然来到这里，主动提及此事？
是阴谋？
是故作姿态？
还是……他当真仍愿意履行承诺？
无数念头在谢天欢心中电闪而过，她的警惕非但没有降低，反而升到了顶点。
她不相信这世上真有如此“重信守诺”之人，尤其是在涉及自身道途根本利益之时。
“王爷倒是信人。”谢天欢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如今，令郎‘墟’神视我为劫，而且，你我之间，已在竞争之列。王爷所谓‘全力相助’，不知如何助法？难不成，王爷愿意为了当年一道誓言，放弃自身道途，甚至……与令郎为敌？”
她的话语尖锐如刀，直指核心矛盾，同时也在试探王至诚的真实意图和底线。
王至诚闻言，却是轻轻摇头，脸上并无被冒犯的愠怒，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似乎觉得她多虑了的笑意。
“元君过虑了。天道誓言，岂是儿戏？”他语气平稳，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当日立誓，你我皆以道心感应天道，烙印誓言。若王某违背，难逃天道反噬。”
说到这里，王至诚顿了顿，目光愈发深邃，仿佛能看透谢天欢心中所有疑虑，缓声反问：
“莫非，元君怀疑天道誓言的约束力，担心王某会不顾天道反噬，强行违背天道誓言？”
这一问，平淡无奇，却像一颗石子投入谢天欢的心湖，骤然激起千层波澜。
担心他违背天道誓言？
她当然担心！
尤其是在当前这般错综复杂、利益纠葛的形势下，她几乎已经认定王至诚不可能完全履行当年的誓言，甚至可能暗中与“王明瑞”联手对付她。
可是……王至诚此刻的反问，却让她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可能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
天道誓言！
那是他们这个层次的修士，以自身道途、神魂本源向冥冥天道立下的最重契约！
绝非寻常口头承诺可比。
违背誓言者，轻则道基受损，心魔丛生，修为永无寸进；重则直接引动天道反噬，身死道消，真灵溃散。
当年立誓时，双方都曾以秘法感应，确认誓言被天道“见证”并“记录”。
正因如此，这誓言才成为他们合作的最重要担保。
如果天道誓言可以轻易违背，他们当初又何必多此一举？
不过，“王明瑞”到底是上古神灵转世身，说不定就有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