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干觉得自己这二十几年算是白活了。
他在宫里见惯了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
也见过那些为了功名利禄磕破头的真小人。
但像岳笠这种,把“好色”两个字刻在脑门上,还当成勋章到处显摆的。
头一回见。
这让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硬生生憋在了嗓子眼。
“殿下大老远跑这一趟,总不是为了来听草民这点闺房乐事的吧?”
岳笠重新坐下。
顺手给李承干续了杯茶。
李承干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头那股子怪异的感觉。
他端起茶盏。
没喝。
只是用来掩饰一下脸上的尴尬。
“孤此番前来,确实有事。”
“是为了孤那大妹。”
岳笠眉梢一挑。
大妹?
李丽质?
长乐公主?
这可是大唐的一颗掌上明珠。
李世民心尖尖上的肉。
长孙皇后的心头血。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这位公主可是个短命鬼。
二十三岁就香消玉殒了。
而且早早就嫁给了长孙无忌的儿子长孙冲。
那是典型的近亲结婚。
不出事才怪。
“长乐公主?”
岳笠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殿下有话直说。”
李承干有些难以启齿。
堂堂太子,跑来找一个赘婿求字。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御史台那帮老头子能把他喷成筛子。
但没办法。
谁让他那个妹妹是个书痴呢。
自从前几日胡月楼那几首诗传进宫里。
长乐就像是著了魔。
天天在他耳边念叨。
说什么“字如其人,铁画银钩”。
说什么“诗才惊艳,冠绝长安”。
非要让他来求一幅墨宝。
“丽质她素来喜爱书法。”
李承干咳嗽了一声。
“前几日你在胡月楼留下的那几首诗,她甚是喜欢。”
“特地央求孤,来向你讨要一幅真迹。”
岳笠乐了。
这剧情走向。
怎么有点像后世那些追星的小迷妹?
不过这对他来说,是个机会。
是个试探这个平行时空底细的好机会。
“敢问殿下。”
岳笠身子微微前倾。
“公主今年芳龄几何?”
李承干眉头一皱。
这问题有点唐突。
甚至有点无礼。
哪有随便打听公主年纪的?
但他看着岳笠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又觉得这人似乎没什么坏心思。
“十八。”
李承干吐出两个字。
岳笠心头猛地一跳。
十八?
在原本的历史上,长乐公主十三岁就嫁人了。
现在十八了还没嫁?
看来这蝴蝶效应比自己想的还要大。
既然没嫁。
那就意味着长孙冲还没得手。
那就意味着
岳笠脑子里闪过一丝大胆的念头。
但很快就被他掐灭了。
现在自己可是卫国公府的赘婿。
要是再招惹上公主。
李靖那老头子估计能拿刀劈了他。
不过。
既然是粉丝求字。
那必须得安排上。
还得安排个大的。
要让这位公主殿下看一眼就忘不了。
这叫固粉。
“既是公主抬爱,草民自当尽力。”
岳笠站起身。天禧小税王 追醉鑫璋节
走到书案前。
那方端溪紫砚里,墨汁还未干透。
他提起那支狼毫笔。
饱蘸浓墨。
脑海中飞快地搜索著唐诗三百首。
既然是送给女孩子的。
那就不能写什么“大漠孤烟直”。
也不能写什么“男儿何不带吴钩”。
得写点唯美的。
写点朦胧的。
写点让人看了抓心挠肝的。
有了。
晚唐李商隐的那首神作。
这首诗在初唐拿出来,那就是降维打击。
那就是核武器。
岳笠深吸一口气。
手腕悬空。
笔锋落下。
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
墨是顶级的松烟墨。
字是龙飞凤舞的行草。
李承干好奇地凑了过来。
只见纸上墨迹淋漓。
第一句就让他愣住了。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好句!
李承干虽然是个搞政治的,但鉴赏能力还是有的。
这起笔就是一股子扑面而来的沧桑感。
却又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华丽。
岳笠笔走龙蛇。
根本没停。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写到这。
李承干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这意境。
太绝了。
虽然看不懂具体在说什么。
但就是觉得牛逼。
就是觉得美。
最后一句。
岳笠手腕一抖。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啪。
笔搁在砚台上。
岳笠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一脸的云淡风轻。
李承干站在那。
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作为一个男人。
作为一个皇室子弟。
他敏锐地从这首诗里读出了一股子酸臭味。
不对。
是恋爱的酸臭味。
这诗写得太缠绵了。
太幽怨了。
太像是一个求而不得的情种在无病呻吟了。
李承干猛地转过头。
死死盯着岳笠。
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你小子”
“该不会是对我大妹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这诗要是拿回去给丽质看。
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片子,还不得被迷得五迷三道的?
这哪是送字贴。
这分明是送情书!
岳笠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装逼装过头了。
这首《锦瑟》确实有点暧昧。
容易让人误会。
他赶紧摆手。
脸上堆起无辜的笑。
“殿下误会了。”
“天大的误会。”
“草民连公主的面都没见过,哪来的非分之想?”
李承干指著桌上的诗。
“那这诗怎么解释?”
“这满纸的情意,都要溢出来了。”
岳笠眼珠子一转。
张口就来。
“这诗不是草民写的。”
“啊?”
李承干愣住了。
“不是你写的?”
“对啊。”
岳笠一脸的坦诚。
“草民幼时在乡野,村头有个疯疯癫癫的老头。”
“整天抱着把破琴,嘴里念叨著这几句。”
“草民听得多了,就记下来了。”
“刚才殿下说要素雅的,草民脑子里第一时间就蹦出了这首。”
“真不是草民写的。”
“草民哪有这等才情?”
这锅甩得。
行云流水。
反正那个“疯老头”也不存在。
死无对证。
李承干狐疑地打量著岳笠。
这话听着漏洞百出。
乡野村夫能写出这种神作?
还庄生晓梦?
还望帝春心?
这典故用得这么溜,能是个疯老头?
但看岳笠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
又不像是撒谎。
再说了。
这小子刚才还口口声声说为了李贞英的美色才入赘。
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就移情别恋。
“行吧。”
李承干也不想深究。
只要能回去交差就行。
他小心翼翼地把纸卷起来。
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宝。
“这字,确实不错。”
“比弘文馆那帮老头子写得有灵气。”
李承干把画轴塞进袖子里。
站起身。
“今日多谢了。”
“改日若是有空,可来东宫坐坐。”
这就算是抛出橄榄枝了。
岳笠笑着拱手。
“殿下慢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
刚跨出门槛。
岳笠的脚步就顿住了。
李承干也停了下来。
前面的回廊下。
站着一个人。
一身红色的劲装。
头发高高束起。
手里提着一杆银枪。
正是李贞英。
这位太子殿下朝她点点头,便走了出去。
李贞英的视线在岳笠脸上扫过。
然后落在他身后那扇半开的书房门上。
最后。
又看向李承干离去的方向。
那个袖口里鼓鼓囊囊的画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