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问道闻言,微微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淡淡地说道:“王爷说笑了。陛下乃九五之尊,天心难测,在下不过是侯爷麾下一介谋士,如何能揣测圣意?”
“好一个天心难测!”叶璟冷笑一声,将那封圣旨重重地拍在桌案上,“陛下可真是会挑时候!本王前脚刚打了胜仗,她后脚就来摘桃子了!还一开口,就是一千玄甲军!她知不知道,本王总共,也就只有一千五百具!”
帐内的将军们,听到这个数字,也是一阵哗然。
“陛下这也太……太过分了吧!”
“是啊!我们浴血奋战,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局面,她一句话,就要分走大半的好处?”
“王爷,这道旨,不能接啊!玄甲军是我们翻盘的根本,要是给了一千去京城,我们拿什么来抵挡项承天和齐国人的反扑?”
“没错!王爷三思啊!”
将军们群情激奋。他们刚刚才品尝到胜利的甜头,怎么甘心把致胜的法宝,拱手让人?
叶璟听着手下们的“劝谏”,心中更是烦躁。
他何尝不知道,不能接这道旨?
可这是皇帝的圣旨!
他敢抗旨吗?
他要是敢说一个“不”字,那他这个刚刚才得到的“镇南王”的封号,立刻就会变成“谋反”的铁证!
到时候,女帝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号令天下兵马,来讨伐他这个“不臣之贼”。
而那个萧惊雁,恐怕会第一个,响应号召。到时候,他就可以打着“为君分忧”的旗号,名正言顺地,将他送过来的所有玄甲战偶,全部收回!
甚至,连他云州的地盘,都可能被一并吞下!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让他进退两难,左右为难的死局!
叶璟感觉自己,就象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猎物,浑身难受。
他恨女帝的贪婪和无情,更恨萧惊雁的阴险和毒辣!
这两个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联手给他下了个套,让他钻也不是,不钻也不是。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莫问道,咬牙切齿地问道:“这,也是你们侯爷,计划的一部分,对不对?”
“他故意把玄甲战偶给我,故意让我打赢,故意让我声名大噪,就是为了引得女帝猜忌,然后,借女帝的手,来削弱我,掌控我!对不对!”
面对叶璟近乎咆哮的质问,莫问道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王爷,您觉得,重要吗?”
叶璟一愣:“什么意思?”
“这一切,到底是不是侯爷的计划,重要吗?”莫问道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话里的内容,却象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叶璟的心里。
“重要的是,圣旨已经到了。您,接,还是不接?”
“重要的是,您麾下的云州军,在享受了玄甲军带来的胜利之后,是否还有勇气,去面对没有玄甲军的,惨烈的战场?”
“更重要的是,您这个‘镇南王’的封号,是想要,还是不想要?”
一连三个反问,让叶璟彻底哑火了。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是啊,重要吗?
不重要了。
当那封圣旨,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局。
他没有选择的馀地。
他看了一眼帐内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现在却一个个低头不语的将军们,心中涌起一阵悲哀。
他知道,他们的心,已经乱了。
他们已经被玄甲军那摧枯拉朽的胜利,腐蚀了斗志。让他们再回到以前那种,用人命去填的战场,他们,不愿意,也不敢了。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在见识了那种“神”一样的力量之后,谁还愿意,去做一个凡人?
“呵呵……呵呵呵……”叶璟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自嘲和无奈。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以为自己是抓住了机会的枭雄,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别人棋盘上,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好,很好。”叶璟停止了笑声,眼中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拿起那封圣旨,对着帐外,高声喊道:“来人!摆香案!本王……要接旨!”
……
看着叶璟带着一众将领,对着京城方向,三跪九叩,恭躬敬敬地接下了那封圣旨,莫问道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知道,南疆这盘棋,已经稳了。
经此一事,叶璟的野心,已经被彻底打断了脊梁骨。他会明白,谁才是他真正得罪不起的人。
而女帝叶清涵,在得到一千玄甲军之后,短时间内,会获得巨大的安全感,她的注意力,会从北境,转移到如何掌控这支“神兵”,如何利用这支神兵,来对付朝中那些不听话的文官,和京城周边那些蠢蠢欲动的小势力上。
这样一来,萧惊雁在北境,就可以放开手脚,毫无后顾之忧地,专心致志地,去对付他真正的对手——大齐军神,李牧之。
一石三鸟。
用一千五百具玄甲战偶,撬动了整个天下的棋局。
侯爷的手段,真是神鬼莫测。
莫问道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镇南王的大营。
他还要去办另一件,侯爷交代下来的,更重要的事情。
叶墨。
那条在南疆乱局中,突然消失的毒蛇。
他到底去了哪里?
他又在图谋着什么?
这,才是悬在萧惊雁心头,真正的,一根刺。
在走出大营的时候,莫问道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王帐。
他知道,从今天起,叶璟,会变成一条,最听话的狗。
但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还能有多少用处呢?
莫问道摇了摇头,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而王帐之内,接完旨的叶璟,屏退了左右。
他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帅位上,看着手中那份金灿灿的圣旨,和旁边那份写着“定期保养”的侯爷“贺信”,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被他关起来的影老。
想起了影老那番,忠言逆耳的话。
“我们现在,只是镇北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想着如何跳出棋盘,而是如何利用好自己作为棋子的价值!”
原来,从一开始,那个老人,就把一切,都看透了。
而自己,却象一个傻子一样,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亲手将身边唯一一个,能看清真相的人,给推开了。
“来人……”叶璟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一名亲卫,走了进来。
“去……把影老,请回来。”
“就说……本王,知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