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的颠簸里,王日天换了六次车,从长途汽车转短途客车,最后搭了一段老乡的拖拉机,才终于看到了李家村村口那棵老槐树。
王日天不敢贸然进村,他知道自己这三年的逃亡,警方绝不会轻易放弃追查,父母家里大概率常年有人留意动静。他缩了缩帽檐,转身钻进了村外的坟地——这里荒草丛生,墓碑林立,很少有人来,刚好能藏身。
他找了个背阴的坟堆坐下,靠着冰凉的石碑,闭上眼睛养神。这两天几乎没合过眼,徒步、赶车,神经一直绷著,此刻放松下来,疲惫瞬间席卷而来。可他没敢深睡,只是眯着眼,耳朵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偶尔有风吹草动,都会猛地睁开眼。
他心里清楚,这一回去,大概率是自投罗网。可电话里父母的哭声还在耳边回响,他不在乎了。逃了三年,惶惶不可终日,不如坦然面对,至少能再见父母一面,哪怕只有一眼。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最后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月上中天时,银色的月光洒满大地,把农田里的庄稼照得一片朦胧。王日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帽檐依旧压得很低,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走进村的大路,而是绕到农田边上,踩着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挪。田里的玉米已经长到一人多高,正好能遮住他的身影。他凭著记忆辨认方向,穿过好几块田地,终于看到了自家那熟悉的土坯房——院子里的灯没亮,只有月光勾勒出屋顶和院墙的轮廓,和三年前他逃走时一模一样。
王日天的心跳忍不住加快,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院墙边。院墙不高,他借着墙边的老榆树,双手一撑,翻身跳了进去,落地时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院子里静悄悄的,鸡窝旁的几只母鸡蜷缩著睡熟了,墙角的杂草长得比三年前更高了。他借着月光,一点点打量著这个日思夜想的小院:井边的搓衣板还在,只是上面落了层薄灰;父亲编竹筐的工具靠在屋檐下,竹条整齐地堆在一旁;屋檐下挂著几串晒干的辣椒和玉米,还是母亲的习惯。
三年了,小院好像没怎么变,可他知道,屋里的父母,一定老了不少。
此刻的王日天,内心异常平静。他甚至能想象到,村里可能藏着便衣警察,自家周围或许也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他自投罗网。可他不想逃了,累了。
他抬手,按下了院子里的电灯开关。
“啪”的一声,灯泡亮起,昏黄的光线瞬间照亮了整个小院。突如其来的光亮打破了夜的寂静,屋里立刻传来了动静——是父亲起身的声音,伴随着椅子挪动的“吱呀”声。
“谁啊?”
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几分警惕,几分沙哑,正是父亲。
王日天喉咙发紧,积攒了三年的思念和愧疚在此刻爆发,他张了张嘴,声音哽咽著,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爸,是我小天,我回来了。”
屋里的动静突然停了。
几秒钟后,屋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年过半百老头穿着一身旧衣裳,头发花白了大半,佝偻著身子站在门口,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他死死地盯着院子里的身影,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紧接着,屋里又传来了母亲的声音,带着慌乱和急切:“老头子,是谁啊?出啥事儿了?”
母亲也快步走了出来,当她看到院子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腰弯得更厉害了,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里的思念和担忧,在看到王日天的那一刻,瞬间化作了泪水。
“小天我的小天!”
母亲哭喊著,朝着王日天扑了过来。王日天再也忍不住,快步迎上去,一把抱住母亲,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妈,我回来了,我对不起你和爸”他哽咽著,声音断断续续,“我错了,让你们担心了这么久”
母亲紧紧地抱着他,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她拍着他的后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妈不怪你,只要你回来就好!”
父亲站在一旁,眼眶通红,抬手抹了把眼泪,哽咽著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先进屋,进屋说。”
王日天扶著母亲走进屋,屋里的陈设和三年前几乎一样,只是多了些岁月的痕迹。母亲拉着他的手,坐在炕沿上,从头到脚打量着他,一会儿摸他的脸,一会儿捏他的手,嘴里不停地念叨著:“瘦了,黑了,遭罪了”
父亲给儿子倒了碗热水,坐在一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饿不饿?妈给你煮点面条。”
母亲立刻起身,擦了擦眼泪,快步走进厨房。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烧水的声音和碗筷碰撞的声响。王日天捧著热水碗,看着父母忙碌的身影,心里又暖又酸。
面条煮好了,卧著两个荷包蛋,撒上葱花,香气扑鼻。母亲把碗端到他面前:“快吃,趁热吃。”
王日天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著,眼泪却忍不住再次掉下来。这是他三年来吃的最香的一顿饭,也是最让他心酸的一顿饭。
父亲问起他这三年的经历,王日天没有细说,只是含糊地说自己一直在外面打工,心里却清楚,这样的团聚注定短暂。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一家三口坐在屋里,聊著家常。母亲说起村里的变化,说起哪些邻居搬走了,哪些人家添了孩子;父亲说起自己的身体,说起地里的收成。王日天静静地听着,把这些都记在心里。他知道,这些看似平淡的家常,对他来说,是多么珍贵的奢望。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屋里,洒在三人身上,温馨而又伤感。王日天珍惜著这来之不易的团聚时光,恨不得把这三年错过的都补回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几道车灯的光束划破夜空,停在了院门口。王日天的身体一僵,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母亲的脸色瞬间变了,紧紧拉住王日天的手:“小天,要不你再跑吧?”
王日天摇了摇头,轻轻掰开母亲的手,眼神坦然:“妈,我不跑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他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爸妈也跟着站了起来,眼眶通红地看着他。
车门打开,几名警员走了进来,外面围了一圈特警,看到屋里的情景,并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停顿了片刻。领头的看着王日天,语气平和:“王日天,我们是县公安局的,你涉嫌故意杀人罪,现在跟我们走一趟吧。”
王日天点了点头,没有反抗。他最后看了一眼父母,跪下磕了三个头:“爸,妈,照顾好自己,下辈子在好好孝敬你们。”
母亲哭喊着想要跟上去,被父亲死死拉住。母亲看着儿子的背影,哽咽的瘫座在地上。
王日天转过身,朝着警车走去。他走得很坚定,没有回头。
王日天灭门惨案很快就叛了下来,王日天也没上诉,三个月后王日天被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