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周赢返回城堡,手中竟是拎着热腾腾的一锅炖羔羊肉汤。想必是从山下已被伊金家族占领的庄园里借来的。
那汤颜色金黄,香气迷人,不知道是放了什么昂贵香料,汤顶还飘着几片薄荷叶。汤中羔羊肉被切作大小正合适一口吞下的规则方块,肥瘦相间,不柴不腻,恰到好处。显然不是平民吃得起的样子。
周赢把汤放在一间女仆休息室中的木桌上,那休息室窄小无窗,只要关上门就完全是一个幽闭感满满的小黑屋。
“禁制法环”结界与血契精石创建连接后,可以在城堡范围内自由活动。周赢前往密室,调动法环,把碧丽丝带到了这间女仆休息室中。
周赢让碧丽丝坐在休息室的木桌旁,取下她眼前的蒙布。然后他自顾自掏出餐具,对着羔羊肉汤开动,尽可能大声地,大快朵颐起来。
汤汁四溅,肉香扑鼻。碧丽丝明白了周赢的用意,她轻笑了一声,说道:
“本小姐利刃加身尚且不怕,还会怕你这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美食诱惑吗?”
周赢没有说话,他尽可能把羔羊肉块一个不落地都吃完,然后催动“禁制法环”结界下降,使其固定于特定高度,迫使碧丽丝的脸尽量靠近那坩埚型状的汤锅。
随后周赢淡定地关门离去。
……
第二天上午,周赢从主人卧室的巨床上自然醒,返回女仆休息室查看碧丽丝的情况。
碧丽丝蓬头垢面,乌黑秀发狼狈散落在羊汤坩埚的边缘甚至进入锅中,脑袋不时因为疲劳难受而上下改变角度。但周赢观察羔羊汤水位,似乎完全不曾下降。
周赢再次离去,到阁楼小图书馆中东一本西一本地翻看咒法书。但几小时过去,一个新咒法也没学会,关于这个世界的一些奇闻异事,却颇记住了一些。
比如,他发现兴潮奥克多给他的那本名字很长的书《璃池研修士自然哲学的科学原理》,其实有个简短的副标题,就叫《璃池秘典》。
这书是用一个叫“捷思”的人的口吻,把他与璃池学派其他人物的交谈,以问答体形式写成的。行文古朴怪异,讲的全是蓝色咒法的具体内容,偶尔还夹杂几个尴尬的冷笑话。
又比如,在一本介绍咒法史的大书里,周赢第一次正面了解到,这个世界他所处的大陆,叫作“多明那瑞”,分为东陲,西境,南疆,北域和中土,五个大局域。
他现在所处的“神日海角”位于东陲,而紫罗兰堡正是坐落在中土的东南方位。根据巨蓝龙的飞行时间估算,两者间距似乎至少有上千公里。
“中土?这名字有点耳熟呢……”周赢想道。
书上还记载,数千年以来,多明那瑞大陆总是由一位不设任何称号,就简简单单自称“大帝”的人所统治的。大帝的住所叫作“衡鉴宫殿”,坐落在中土西北角的高原上。
为了区别每一代大帝,史书中只是将他简单称作例如“第十九大帝”,以朴素的数字标识。
多明大陆四方,有五光学派,十色枢廷,七大咒法望族等等咒法组织或家族。但不管他们听上去是多么威风,全都一齐臣服于这位神秘又简约的大帝。想必他一定掌握着某种了不起的力量。
看书看到厌烦时,周赢就又去山涯下的庄园里打牙祭,这回顺回来的是一条巨大而不知名的烤海鱼。烤鱼油香勾人,仍在滋滋作响,只用黄色粗盐调味,滋味却鲜美异常。
周赢又是当着碧丽丝的面,故意做作而夸张地吧唧着嘴,把烤鱼吃掉了半幅,剩下的半幅,架到了碧丽丝面前的汤锅上。随后无言离去。
……
再度入夜。周赢返回黑暗的女仆休息室。
他点起烛火,观察碧丽丝面前的汤锅,发现水位终于是下降了一截,锅上的烤鱼也多了几个小缺口。看来她终究耐不住饥与渴,低下高傲的头颅,享用了一番残羹冷炙。
周赢感到自己这没有武德,甚至有点肮脏的卑鄙手段开始奏效了。
他没再离去,而是熄灭烛火,就这样在黑暗中,和碧丽丝对坐在女仆休息室中。谁都不说话,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周赢,我要……我要‘聆听自然的召唤’。”
又安静地等了许久后,周赢惊讶地听到,碧丽丝竟然主动跟他说话了。但这话的内容很奇怪,周赢一时没听懂。
“周赢,你骨子里是个绅士,你不能这样粗鲁而无礼地对待一位淑女……”
“请……请让我去‘春水池边沉思’吧。”
“我……我的心情有些急切。”
“等到我‘整理裙摆褶皱’之后,阁下想再想对我进行新一轮的刀刺火烤,或者冰封鞭笞,种种酷刑,悉听尊便……”
周赢点起烛火,心中大惑不解,看向碧丽丝的脸,以为在他无底线的尊严折辱下,高傲的她已经疯了。
“去春水池边沉思,整理裙摆的褶皱?”周赢念叨着碧丽丝的话,就着烛火打量碧丽丝身上的丝绸薄纱长裙。
经历了这几天连番的各种坠落,战斗,逃逸与残酷折磨后,这裙子战损累累,遍布血污,又岂是“裙摆有褶皱”这么简单?!
“难道碧丽丝是在说某种暗语?她骨子里骄傲异常,不肯屈尊向我投降,所以用隐晦的方式告诉我莉莉的所在?”
周赢还在颠来倒去地思考,只听碧丽丝鼻尖抽动,竟是突然哭了起来,呜呜咽咽。
起初她还强自压抑,但很快哭声越来越大,越哭越伤心,后来直接转变为嚎啕大哭,浑身上下都在抽动。
周赢的心光速软了下来,同时也幡然醒悟:“她说的怪话,其实都是一个意思……”
“她要上厕所!”
“贵族小姐措辞可真文明,真诗意……”
周赢操控“禁制法环”结界,带她飘浮离开,到达城堡中最近的一处装璜精美的“春水池边”之所。随后让结界放她下地,光索伸长,给予她四肢相对的自由。
然后他远远躲开,重拾绅士之心,不想听到任何她“春水池边沉思”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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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丽丝“整理裙摆褶皱”,盥洗身上血污后,又单独回到女仆休息室。周赢在门外等侯。
许久门开,素来服饰华贵的碧丽丝,竟是换上了一身黑白女仆装束走出,发型也已重新梳理整齐。
她天鹅颈上的玉白“禁制法环”,此时如同专为这身衣裙所设计的颈环配饰,看上去毫无违和感。
周赢不想让她接触任何莉莉的衣物,但又不忍她还穿着单薄破损的旧衣裙,同时又想进一步对她的精神展开心理攻势。
几个要点共同作用下,眼前这身女仆打扮就是一举多得的最好主意。
碧丽丝低头玩弄女仆裙前的白巾,神情失落,原本脸上的高傲已经几乎全无踪迹。
又过了许久,碧丽丝轻轻抬头,一向富有主见、指挥四方的眼神竟然变得如小鹿般柔弱,声音也恢复往日的轻柔:
“周赢,你赢了。”
“你这个手段卑鄙无赖的,令人作呕的,内心下作肮脏的无耻小人……”
碧丽丝一边柔声示弱,一边还在尽可能输出她理解范围内最粗鲁的形容词,
“但我耗不过你……我坚持不住了……这次我真的认输了。”
“我会告诉你……莉莉安娜被幽禁的地方。”
周赢心中震动,眼中亮起星光。
“但……能先给我拿点甜品来吗……布丁或是蜂蜜蛋糕都行……”
碧丽丝幽幽说道,双手挣了挣女仆裙裙摆,白色发箍下的眼神温顺,
“可以吗……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