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红河村,是被一阵急促且亢奋的钟声敲醒的。
这钟声不象往常上工时那样拖泥带水,而是透着一股子要去打仗般的精气神。
昨夜刚飘了一层薄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陈才披着那件军绿色的棉大衣,脚踩黑面布鞋,手里还拿着昨天方正给的一沓子文档,站在村委大院的台阶上。
赵老根手里举着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喊,白气随着声音喷出来老远。
“都利索点!全村老少爷们,只要能扛动锄头的,都到村西头荒地集合!”
“这不是以前磨洋工混公分的时候了!陈厂长说了,今儿个开始建新厂,按天结算,一天三毛钱!管两顿饭!顿顿有油渣!”
底下原本还缩着脖子揣着手的村民们,一听“三毛钱”和“管饭”,眼睛瞬间就绿了。
三毛钱啊!
在这个壮劳力干一天才记十个工分,年底折算下来顶多两一毛钱左右的年头,三毛钱那已经是巨款了。
更别提还管饭!
“厂长,真给三毛?”刘三挤在人群里,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陈才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定海神针般的稳劲儿。
“现结。只要活干得漂亮,不偷懒,晚上收工就领钱。”
“我看谁敢偷懒!”赵老根牛眼一瞪,“谁要是敢在新厂工地上耍滑头,老子把他在族谱上除名!这可是咱们红河村的金饭碗!”
人群轰地一下炸开了锅,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马就去把那片荒地给翻个底朝天。
安排好这边,陈才转头看向身边的钱德发。
钱总工今天也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虽然领口洗得发白,但扣子扣得严严实实,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
“钱老,这边清理场地的事儿交给赵叔盯着,咱俩得跑一趟县里。”
陈才把那张手绘的图纸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砖瓦水泥,还有您列的那些设备,今天必须得敲定一部分,明天一早就得往回拉。”
钱德发推了推眼镜,神色严谨:“水泥是紧俏货,没有批条,物资局那边连一斤都不会卖给咱们。”
“咱们虽然有县里的文档,但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啊。”
陈才拍了拍那个人造革的黑皮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放心吧钱老,批条我有,‘敲门砖’我也有。”
……
半小时后,一辆突突冒黑烟的手扶拖拉机载着两人驶出了红河村。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颠得人屁股生疼。
寒风跟刀子似的往领口里灌,陈才从怀里——其实是从空间里头摸出两块大白兔奶糖。
“钱老,含一块,补补热量。”
钱德发一愣,看着那还要凭票供应的高级奶糖,有些舍不得接。
“拿着吧,我这儿还有。”陈才硬塞给他,自己也剥了一块扔进嘴里。
浓郁的奶香在口腔里化开,那种甜蜜的滋味,似乎把寒风都挡在了外面。
两人到了县城,直奔县物资局。
这时候的物资局,那是全县最牛气的单位之一。
大门口停满了等着拉货的卡车和马车,办事员一个个鼻孔朝天,手里掐着那一丁点的物资指标,享受着被人求爷爷告奶奶的快感。
陈才带着钱德发挤进办事大厅。
柜台后面,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正织着毛衣,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干啥的?今天水泥没货,红砖得排队到下个月。”
这台词,陈才上辈子听得多了。
他也不恼,从包里拿出方正昨天给盖好章的红头文档,轻轻放在柜台上。
“大姐,辛苦您给看看,我们是红旗公社红河村的,县里特批的重点项目。”
那妇女瞥了一眼红头文档,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一下,但语气还是那个死样。
“县里批的多了去了,库里没货我能变出来啊?等着吧。”
说着就要把文档推回来。
陈才手腕一翻,那张文档的下面,不知何时多了一包未拆封的“大前门”香烟,还有两张在这个年代极其实用的工业券。
妇女的动作顿住了。
她左右看了看,手速极快地将香烟和工业券扫进了抽屉里,脸上那种拒人千里的冰霜瞬间融化了一半。
“哎呀,刚才没看清,原来是扶持社队企业的项目啊。”
她拿起文档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又拿起电话摇了两下。
“既然是县里重视的,那咱们肯定得支持。”
“正好,刚到了一批标号500的水泥,本来是给纺织厂留的,既然你们急用,就先匀给你们吧。”
站在后面的钱德发看得目定口呆。
他是个搞技术的知识分子,虽然知道人情世故,但陈才这一手行云流水的操作还是让他叹为观止。
这就是“懂事”的威力。
搞定了水泥和红砖,陈才直接交了钱。
虽然价格不便宜,但这是计划内的价格,比黑市上便宜了一大半。
紧接着,两人马不停蹄地去了县机械厂。
相比于物资局的傲慢,机械厂那边因为有钱德发这个老总工的面子,倒是顺利得多。
看门的大爷一见钱德发,立马敬了个礼:“钱总工!您可算回来看看了!”
钱德发眼框有些发热,摆摆手:“不当总工了,现在是红河食品厂的技术顾问。”
在这个年代,技术大拿虽然有时候会被排挤,但在真正干活的一线工人心里,那是神一样的存在。
在钱德发的带领下,两人直奔废旧设备仓库。
“陈才,买新的太慢,而且还要指标。”
“这仓库里有不少前几年淘汰下来的设备,其实都是好东西,就是缺个零件或者有点小毛病。”
钱德发抚摸着一台生锈的巨大的立式锅炉,眼神象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这台锅炉当年还是苏联援建时候留下的底子,钢火好得很,只要换几个阀门,通通烟道,比现在新造的还好用!”
陈才不懂这些技术细节,但他懂人。
看着钱德发那自信的眼神,他毫不尤豫地点头。
“买!钱老您说能用,咱们就拉回去修!”
最后他们以废铁的价格,淘换了一台大锅炉、两台半自动封口机,还有好几百米长的输送带支架。
当然,这也是陈才又塞了两包烟给仓库主任的结果。
这一趟下来,花了一千多块钱,但买到的东西,如果按正价算,至少得四五千。
等到雇来的几辆马车和拖拉机,拉着满满当当的建材和设备回到红河村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村西头的荒地上,此刻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那原本半人高的荒草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露出黑黝黝的冻土。
赵老根正带着人打夯。
那是真的原始打夯。
一块几百斤重的大石头,周围系着八根粗麻绳,八个壮汉赤着膀子,哪怕是在零下的气温里,身上也腾腾地冒着热气。
“嗨哟!嘿!”
“嗨哟!嘿!”
号子声震天响,每一下落地,大地都跟着颤斗。
女人们也没闲着,拿着铁锹在那边挖排水沟,虽然力气不如男人,但胜在人多,一条沟渠的雏形已经出来了。
看到陈才带着车队回来,全村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回来了!厂长回来了!”
“我的乖乖,那是水泥?那么多!”
“那是锅炉吧?这大铁疙瘩,看着就气派!”
村民们围了上来,看着那一车车的物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希望。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实实在在的东西最能安人心。
这一堆堆的红砖水泥,那就是未来好日子的保证。
赵老根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咧着嘴跑过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你小子行啊!真给弄回来了!这下大家伙的心算是放到肚子里了!”
陈才跳落车,拍了拍身上的土。
“大家伙都辛苦了!今晚食堂加餐,红烧肉管够!另外,先把这些水泥盖好,别受潮了。”
一听红烧肉,人群里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