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红河村,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可西头的工地上,却热得象口开了锅的沸水。
几百号人一块儿干活,那动静比夏天的闷雷还滚烫。
“号子那个一喊啊,嘿吼——!”
“大锤那个一抡啊,嗨哟——!”
张大山光着膀子,脊梁上的汗水顺着黝黑的肌肉沟壑往下淌,被冷风一激,腾腾地冒着白烟。
他手里那把十二磅的大锤每一记砸下去,都能在冻得跟铁板一样的土地上砸出一个白印子,火星子四溅!
这就是 1976 年红河村的精气神。
为了那个“省城特供”的名头,为了年底那让人眼红的工分和猪肉,这帮汉子连命都敢豁出去。
陈才披着军大衣站在高处的土堆上,目光沉稳。
看着地基一点点成型,红砖一车车拉进来,他心里那块石头稍微稳了稳。
照这个速度只要设备不出幺蛾子,年底前新厂绝对能跑起来。
可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这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头冲上顶峰的时候,意外来了。
“当——!!!”
一声刺耳的金属脆响,突兀地从设备安装区炸开。
紧接着,原本震天的号子声戛然而止。
就象几百只打鸣的公鸡被人同时掐住了脖子,整个工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陈才眉毛猛地一跳。
出事了。
他二话不说,裹紧大衣就往内核区冲。
还没走近就看见大队长赵老根一屁股瘫坐在满是煤渣的地上,手里的烟袋锅子甩出去老远。
这老汉那张经风吹日晒的老脸,此刻白得象张纸,嘴唇哆哆嗦嗦,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前面,跟丢了魂似的。
而在他对面,总工程师钱德发正跪在一个巨大的黑铁疙瘩面前。
那是他们刚花了大价钱,好不容易通过关系从县机械厂废旧仓库里淘回来的“心脏”——一台五十年代苏联老大哥支持的“斯大林-4 型”工业燃煤锅炉。
那三万罐的红烧肉能不能杀菌出厂,全指着它吐蒸汽。
可现在,钱德发满头大汗。
零下十几度的风口里,那豆大的汗珠子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滴,砸在冰冷的铁壳子上,摔得粉碎。
周围几个学徒工全都垂着头,象是霜打的茄子。
“怎么回事?”陈才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定海神针般的稳劲儿。
钱德发听见声音,浑身一颤。
他缓缓转过身,这位一向傲气的总工,此刻眼里全是落寞。
他手里死死攥着两个满是油污和锈迹的金属断茬。
“厂长……我有罪。”
钱德发的声音哑得象是吞了把沙子,“刚才准备试压吊装,我寻思最后检查一遍内核部件……这一拆,完了。”
陈才接过来一看。
一个是拳头大小的铜制阀门,内芯彻底断成两截,断口处全是暗红色的陈年锈渣;
另一个是根细长的金属探针,腐蚀得只剩一层皮,轻轻一捏就碎成了渣。
“这是高压安全阀和深潜式温控探针。”
钱德发一屁股坐在地上,摘下满是油污的眼镜,用脏袖口胡乱擦着眼睛。
“这台斯大林-4 型是老毛子的特规货。这阀门是双向卸压的,跟咱们国产的规格完全不对路。”
“坏了这两个小玩意儿,这锅炉就是口铁棺材!”
“要是超压排不出去,这就是颗几吨重的大炸弹!别说生产罐头,咱们这一圈人连带这新厂房,都得上天!”
轰!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胆小的村民吓得脸都绿了,连连后退。
赵老根更是一拍大腿,带着哭腔嚎了起来:“我的娘咧!这可咋整啊!”
“眼瞅着就要投产了,特供的任务都接了,公社马主任都把牛皮吹出去了!”
“这时候掉链子,这是要犯政治错误的啊!”
赵老根爬起来抓住钱德发的骼膊:“钱工!老哥哥!能不能修啊?”
“要不拿去县农机厂让师傅车一个?或者焊上?哪怕凑合用几天也行啊!”
“焊?那是找死!”
钱德发苦笑着把赵老根的手掰开,指着那个复杂的阀门结构,手抖得厉害。
“老根兄弟,这是承压几十个大气压的高精密合金!里面还有弹簧和密封圈,精度要求在两丝以内!”
“咱们县农机厂那几台晃荡的老皮带车床,车个拖拉机轴还行,车这个?”
“做梦!”
“要想配这个件,除非去省城找军工大厂,求八级钳工老师傅开模具定做。”
“可那是省城啊!人家搭理咱们这村办小厂吗?”
“就算肯做,排期、开模、试制,最快也得两个月!”
两个月。
这个词象是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腊月二十五就要交货。
现在离过年也就剩一个多月。
两个月后?黄花菜都凉透了!
特供任务完不成,那就是欺骗组织,搞不好陈才这个厂长得撤职,大伙儿的猪肉、工分、好日子,全得泡汤!
“完了……全完了……”
赵老根目光呆滞地看着天空,漫天的雪花落在他脸上,化作冰凉的绝望。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这一盆冰水浇得透心凉。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天塌了的时候。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伸了过来,从陈才手里拿走了那两个报废的零件。
大家抬头一看,是陈才。
这位年轻的厂长脸上,竟然看不出一丝慌乱,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就完了?”
陈才把玩着那个断裂的铜阀门,语气轻松得就象是在谈论今天晚饭吃白菜还是箩卜。
众人一愣,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和希冀。
陈才把那两个零件揣进兜里,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语气笃定:
“这苏联老大哥的东西虽然精贵,但在我那个搞边贸运输的朋友眼里,也就是堆破铜烂铁。”
“他那个仓库里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进口备件。”
“我隐约好象记得,就在那个犄角旮旯里见过这么一箱子带着俄文的铜疙瘩。”
钱德发猛地抬起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厂长……你是说真的?!这可是五十年代早就停产的货!”
陈才耸了耸肩,一脸云淡风轻:“停产了那是对别人说。我那朋友路子野,这点库存底子还是有的。”
“行了,都别哭丧着脸,晦气!”
陈才提高嗓门,目光扫过全场:“只要这锅炉主体没漏气,这两个小零件我给你们搞定!”
说完他根本不给众人质疑的机会,转身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手扶拖拉机。
“突突突突——”
伴随着一阵黑烟,陈才摇响了拖拉机,在那震耳欲聋的马达声中他回头喊道:
“赵叔,让大家伙先把外围的渠道铺好,别停工!今天依然有肉吃!”
“钱工你带人把锅炉清理干净,等着我的件!”
“我去去就回!”
在一众惊愕、感激又半信半疑的目光中,陈才驾驶着拖拉机象个单骑救主的孤胆英雄。
就这样一头冲进了茫茫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