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内的空气,仿佛被那块金牌抽干了。
夏元吉那双经历过三朝风雨,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林凡面前那块灿烂到刺目的金牌。
如朕亲临!
这四个字,像四座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瞳孔里。
他混迹官场几十年,也只在传说中听过这种东西。
那是皇帝赐予最信任、最倚重的心腹,在执行最机密、最重要任务时,才会动用的无上权柄!
见此牌,如见皇帝本人!
可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个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手里?
夏元吉感觉自己几十年的官场经验,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再看向林凡,那个刚才还说著“再印十万贯”混账话的年轻人。
难道
难道那句话,不是荒唐,而是试探?
他是在用哪种最离谱的方式,试探自己这个户部尚书的反应?
试探整个户部的态度?
而这块金牌,就是皇帝给他的底气!
如果自己刚才勃然大怒,将他斥责出去,那么下一刻,这块金牌就会拍在自己脸上?
夏元吉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明白了。
皇帝让林凡来户部,根本不是修什么《民生录》!
这是派来了一尊钦差!一尊手持尚方宝剑,随时可以先斩后奏的活阎王!
而林凡,他看着眼前的金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芭比q了。
这玩意儿哪是金牌?
这分明是一道催命符,一张地府的通行证!
朱棣这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特地给自己加了个速啊!
他现在要是拿着这金牌去找夏元吉要卷宗,夏元吉敢不给吗?不敢。
可给了之后呢?
他一个现代人,看得懂那些鬼画符一样的账本吗?
到时候查不出个所以然,岂不是坐实了“无能”之名?欺君之罪就在眼前!
那如果查出来了呢?
那更惨!
户部的烂账,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把盖子揭开,就等于把满朝文武得罪了一大半!到时候都不用政敌动手,他出门都可能被麻袋套头,沉尸护城河!
这是一道无解的送命题!
小太监完成任务,躬身退下。
值房内,只剩下林凡和夏元吉,以及那块在桌上闪闪发光,仿佛在嘲笑他的金牌。
夏元吉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站起身,对着林凡,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
“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林侍郎身负皇命,多有怠慢,还望恕罪。”
他的姿态,放得比谁都低。
林凡吓了一跳,赶紧扶他:“夏尚书使不得,使不得!您是前辈,小子何德何能”
“使得!使得!”夏元吉态度无比诚恳,“林侍郎既有陛下信重,便是我户部的指路明灯!从今日起,户部所有卷宗库房,皆为侍郎大人开放!任何人敢有推诿,下官第一个不饶他!”
他这是彻底怂了。优品暁税罔 勉费阅黩
他以为林凡是来夺权的,现在看来,人家是来“监国”的!
林凡看着夏元吉那张瞬间写满“忠诚”的脸,心中一阵悲凉。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架在火上,下不来了。
退,是欺君。
进,是找死。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还不如死得有创意一点!
一个无比疯狂,无比作死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升起。
不就是查烂账吗?
不就是宝钞提举司吗?
老子不按你们的规矩玩了!
林凡的脸上,突然绽放出比那金牌还要灿烂的笑容。
他拿起桌上的金牌,在手里掂了掂,那感觉,比抱着一颗炸弹还刺激。
“夏尚书。”
林凡笑眯眯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癫狂。
“查账多慢啊。”
“本官,还是觉得我刚才那个法子好。”
夏元吉一愣:“哪个哪个法子?”
“印啊!”林凡理直气壮地一拍桌子,“缺了十万贯,咱们就再印十万贯补上!账不就平了吗?简单!高效!”
夏元吉的眼角疯狂抽搐。
还来?
他怎么还敢提这个混账主意?
难道,这才是皇帝的真实意图?用一种雷霆万钧的手段,彻底宣告宝钞的死刑,然后推行新的币制?
夏元吉不敢想下去了,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烧了。
“林侍郎此事事关国本,万万不可儿戏啊!”他颤声劝道。
“谁说我儿戏了?”
林凡眼睛一瞪,将金牌“啪”地一声拍在桌上,狐假虎威地喝道。
“本官现在,就是代表陛下!”
“本官说的话,就是陛下说的话!”
“夏尚书,你这是要抗旨吗?!”
夏元吉被他这一下,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跪下。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林凡满意地点点头,拿起金牌,大摇大摆地朝外走去。
“夏尚书,你就在这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本官现在就去宝钞提举司,亲自监印!”
“保证今日之内,就把这十万贯的窟窿,给你补得严严实实!”
说完,他人已经走出了值房。
只留下夏元吉一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原地。
去去宝钞提举司监印?
他真的要去印?
疯了!
这个林凡彻底疯了!
皇帝也彻底疯了!
夏元吉反应过来,连官帽都顾不得扶正,跌跌撞撞地冲出衙门,嘶吼道:“备轿!快!进宫!我要见陛下!出大事了!天要塌了!!”
与此同时。
林凡手持“如朕亲临”金牌,身后跟着户部派来的几个战战兢兢的吏员,大摇大摆地走在前往宝钞提举司的路上。
虽然心里慌得一批,脸上却装得嚣张无比。
出户部大门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
今天,他就要扮演一个被权力冲昏头脑的蠢货!一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幸进小人!
他要闹!
闹得越大越好!
闹到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闹到让朱棣觉得把金牌交给他,是这辈子最错误的决定!
然后,朱棣就会收回成命,把他打入冷宫,让他滚回老家!
计划,完美!
宝钞提举司衙门,到了。
门口的守卫看到这群人气势汹汹地过来,正要阻拦。
林凡二话不说,直接把金牌怼到了守卫的脸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那金灿灿的“如朕亲临”四个大字,差点把守卫的眼晃瞎。
“扑通!”
所有守卫,齐刷刷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开门!”林凡喝道。
“是!是!”
衙门大门轰然打开。
林凡昂首挺胸,走了进去。
看着院子里那些惊慌失措的官员书吏,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宝钞提举司管事的,都给本官滚出来!”
林凡冷笑一声,环视四周,声音提得更高。
“本官今日前来,不为查账!”
高高举起手中的金牌,声音在整个衙门上空回荡。
“本官奉陛下旨意,前来监印!”
“来人!把印钞的版子和纸墨,都给本官抬出来!”
“今天,谁也别想下班!”
“不印出十万贯宝钞,谁他娘的也别想回家!”
整个宝钞提举司,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这个手持金牌、口出狂言的年轻人。
他们感觉,这个世界,好像有那么一点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