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在这等级分明的府邸里,身份决定了话语的重量。
她摆了摆头,晓得沈晏礼这会儿正窝火。
自己多留一秒都不合适,干脆转身往屋里走。
经过廊下时,顺手将灯笼罩拢了拢。
沈晏礼正坐在桌子边,手里捏着那把紫檀木的弹弓来回摩挲。
烛光映着他冷峻的侧脸。
桌上摊着几份文书,他却一眼未看,全部心思都在手中这件小玩意上。
“这玩意儿,是你塞给他的?”
稚鱼心口一紧。
“回公子,是奴婢给的。五公子前些日子缠着我,软磨硬泡的,奴婢没忍住……”
她知道这事瞒不住,不如坦白从宽。
“没忍住?”
沈晏礼抬眼盯她。
“你对府里的几位小主子,倒是一个比一个上心。今儿这事差点要人命,你可知道自己错哪儿了?”
稚鱼一听他语气虽冷,却没真动怒,心里踏实了些。
她垂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面上还是乖乖摆出害怕的样子,嘴唇轻轻抿着。
她悄悄瞥了眼门口。
确认门外走廊空无一人,连脚步声都听不到。
屋外的风掠过檐角,吹得灯笼晃了一下影子。
她这才轻手轻脚绕过书桌。
没像平常那样直接扑进他怀里,而是挨着他身子一侧跪坐下来。
她调整了姿势,让身体不至于太过靠近又不算疏离。
仰起脸看他时,眼神带着几分委屈和不安。
双手轻轻环住他腰,嗓音又软又抖。
“公子可别冤枉奴婢。奴婢对五公子,不过见他年纪小,又总念叨大哥在外头,心里可怜罢了。要说别的,奴婢眼里哪有别人?心里装的、想的,全都是公子一个人。”
她顿了顿,指尖微蜷。
“是奴婢疏忽了,没想到他会把弹弓拿到马厩去,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奴婢认罚,任凭公子怎么处置。”
说罢,她抬眼望着他,眸光晶亮。
“可说到底,五公子再怎样,能和公子比吗?公子这般风度翩翩,奴婢恨不能天天守在您身边,哪还有心思去管旁人?”
她说着,指尖隔着衣服轻轻蹭着他腰侧绷紧的肌肉,一下又一下。
沈晏礼身子慢慢松了下来。
他嘴上不吭声,心里清楚她这些话十句九句是哄人的。
可偏偏就是吃这一套。
那些细碎的情话,配上她此刻的姿态,让他心头那点不满不知不觉就散了。
伸手将她搂进怀里,胳膊一收,直接把她从地上抱到腿上坐下。
他手臂环得紧,不让她轻易挣脱。
两人眼神在灯影里碰在一起。
谁也没说话,空气里却热了起来。
窗外传来远处巡夜的脚步声,很快又远去。
他低头吻住她的唇。
“你这张嘴啊,真是越来越会说了。”
“奴婢讲的每一个字,都是掏心窝子的话。”
稚鱼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声音娇滴滴的。
“公子,奴婢一听说马厩那事,整颗心都揪起来了。秋猎那地方,野兽乱窜,刀枪不长眼,奴婢光是想想,就怕得睡不着觉。”
她顺势把担忧摆出来,声音越说越轻。
眉心蹙成一团,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皮肤上。
话题转得自然,为接下来的事铺好了路子。
沈晏礼一边梳着她的头发。
没接话,但抱着她的手臂更紧了。
第二天。
马厩打架的事传到了姜露兰耳朵里,她差点没乐出声。
府里的姑娘少爷打架,还惊了马,这话说出去哪一户人家不摇头?
“你瞧瞧,我没说错吧!”
琼玉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使劲往火上浇油。
“二小姐从小就毛手毛脚,五公子也是个混世魔王。这次可好,把马都惊了,看他们怎么跟王爷王妃交代!”
旁边两个洒扫的婆子交换了个眼神,低头憋笑。
这事已经传遍了前院后宅,连厨房烧火的丫头都知道。
反正不管怎样,两人当众撕扯,实在不成体统。
琼玉心里得意得很。
稚鱼那贱丫头既然送了弹弓给沈晏辰。
这下肯定被沈晏礼厌弃,往后还拿什么风光?
沈晏礼最重规矩,定然不会喜欢一个挑唆兄弟相争的丫鬟。
姜露兰听了也舒坦,可一想到沈晏礼对她爱答不理。
反倒对稚鱼越来越黏乎,心头又泛起一阵闷堵。
“哼,他们风光由他们去,我这边可一点马虎不得。”
她眼睛盯着桌上的几张云织锦图样,语气绷得紧。
“采买的人回来没?那料子定下了没有?”
这是为秋猎帐篷准备的布料,不能出半点差错。
若做得寒酸,旁人只会说敦亲王府后继无人。
她偏要办得隆重,办得让人说不出话。
琼玉赶紧把脸上的幸灾乐祸收起来,规规矩矩答道:“回夫人,管事刚回话,云织锦已经订好了。就是价码高得吓人,一匹就得上千两银子。咱们要做帐篷,少说也得十几匹……这算下来,可不是个小数目。”
账房那边已经私下抱怨过两回。
说这个月支出超过上月三倍。
再这么花下去,年底对账怕是要出事。
但这些话她不敢明说,只挑能说的来回。
她知道姜露兰现在最烦的就是省钱两个字。
“花多少都别啰嗦!”
姜露兰不耐烦地摆手。
“我敦亲王府的脸面,能拿钱来算吗?再说了,这是为长公子准备秋猎,谁要是敢叽叽歪歪,让他冲我来!”
她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拿起一个青瓷瓶,轻轻拂去上面的浮尘。
这是沈晏礼赏她的物件,一直供在正屋案头。
她看着瓶子出神,语气缓了半分。
“他一年到头在外奔波,难得回来一趟。这点心意,难道不该尽善尽美?”
琼玉如今也学会了动脑筋。
她心里清楚,姜露兰这样撒钱如流水,迟早要出篓子。
府中进项虽多,可也不经这般挥霍。
更别说王爷一向节俭,最讨厌铺张浪费。
万一秋猎过后查起账来,这笔云织锦的开销就成了把柄。
届时若有人告发,姜露兰难逃责罚。
可她巴不得呢。
主子越糊涂,她才越好行事,机会不就来了?
她早已悄悄誊录了几次采买单据,藏在枕头底下。
必要时,便可说是无意间发现。
她不是为了陷害主子,而是为了自保。
将来若出了事,她还能脱身说是忠心提醒。
人心难测,她得为自己留条后路。
正说着,稚鱼掐着点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冰糖莲子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