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鱼二话不说,扑通跪下,双手捧出那块贴身藏好的令牌。
“奴婢晓得这件事犯忌讳,拿命做保,绝不会把公子牵扯进来!只求您这一回,拉我一把!”
那块令牌被汗水浸湿,边缘泛着黯淡的光。
“往后不管刀山火海,我绝不退缩!”
风从帐口灌进来,吹乱了她的鬓发,但她纹丝不动。
魏子谦嗤笑一声。
“你一条丫鬟的命,值几个钱?我图什么?”
他踱到桌边,拎起茶壶倒了一杯水,却不喝,只握在手里把玩。
稚鱼牙根一咬,抛出了最后的底牌。
“奴婢肚子里,已经有了大少爷的孩子。”
魏子谦目光死死盯住她脸,像是要看透她说的是真是假。
帐内一时无声,连烛火都安静下来。
他嘴角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光影交错,随着火焰摇曳不断变形。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影子完全吞噬了她的轮廓。
他伸手拿过那块令牌,嗓音冷下来。
“你要是骗我,沈晏礼救得了你一时,也护不住你一辈子。”
“待在这儿,别乱动。”
他收起令牌,转身掀帘而出。
风把帘子吹得翻起一角,旋即落下。
没多久,稚鱼被人悄无声息地带出了营区。
几名黑衣人前后围拢,步伐一致,行动迅捷。
营门开启又关闭,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带路的是魏子谦手下,一路把她引到营地边上的林子前便停下。
那人穿着深色劲装,脸上蒙着半块黑巾。
他站定后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跟踪才开口说话。
“姑娘,我能送的就到这儿了,后头的路,你自己走吧。”
他说完便后退一步,隐入黑暗之中。
夜黑风高,林子里阴风刮来刮去。
树影重重叠叠,枝叶摩擦发出窸窣声。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腐叶的气息。
一棵树旁拴着匹黑马,那人解了绳子递给她,转身就要走。
马鞍已经备好,缰绳结实。
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面刨了一下。
“等等!”
稚鱼急喊出声。
“劳烦……再送我一程,送到崖底下成不成?”
她压根就不会骑马。
拼死拼活逃出来,万一半道摔下马或是迷了路,一切全白忙活了。
她必须活着抵达崖底,必须见到接应的人。
否则孩子将无处可托,性命堪忧。
他站定不动,肩膀绷紧,一只手已按在刀柄上。
稚鱼伸手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递过去。
银子排列整齐,都是她攒了很久的私房钱。
掌心摊开时,甚至能看见细小的褶皱纹路。
男人眼皮都没抬,直接挥手推开了。
手掌挥动间毫无留情,银子散落草地,叮当作响。
稚鱼心一横,抬手摘下耳垂上那对水头极好的东珠耳环。
那是她唯一值钱的东西。
“求您行行好,这玩意够你换一身新差事了。”
他声音发颤,语气里带着哀求。
稚鱼盯着它看了片刻,心里猛地一揪,知道自己拿出来的这些东西有多贵重。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那人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那对耳环上。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山林间传来一阵轻微的风声。
那人盯着看了几秒,终于伸手抓过耳环塞进怀里,利落翻身上马。
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声响。
他跨坐上去,身体绷得笔直。
他可不像沈晏礼那样会顾及她安不安稳。
稚鱼手脚并用爬上马背。
还没坐定,马儿猛地蹿了出去。
她一个踉跄,惊叫出声。
慌乱中只能死死拽住前面那人的衣角不敢松手。
脚下一滑差点坠下去,膝盖磕在马鞍边缘。
她咬紧牙关,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
此刻也顾不上那些讲究了。
她死死攥住马鞍,生怕一个趔趄就摔下去。
可心里又盼着这马能再跑快点儿。
山路崎岖,每一下颠簸都让她心头猛跳。
黑灯瞎火里也不知道颠了多久。
前头的男人突然一扯缰绳。
马匹猛地一顿,长叫了一声停了下来。
稚鱼整个人向前冲去,全靠手肘抵住马鞍才没撞上去。
耳边还残留着马嘶的余音。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连风声都小了许多。
他朝前一指,声音低哑。
“顺着这条小路下山,到底就是崖底。”
手臂伸出时带起一阵破风声。
那条路窄得仅容一人通行,两侧岩壁陡峭,看不清下面的情形。
稚鱼刚张嘴想问点什么,那人根本不等她开口。
她的嘴唇刚动。
话还未出口,对方已经侧过身去。
啪地一记鞭响。
人已调转马头,眨眼就没入夜色。
只扬起一阵灰土扑了她满头满脸。
尘埃钻进鼻腔,呛得她连连咳嗽。
她抬起袖子抹脸,眼前模糊了一阵。
等视线清晰时,前方早已空无一人。
冷风从崖缝里钻出来,吹得稚鱼一激灵。
她原本那股不管不顾的冲劲儿。
寒意顺着衣领灌进来,贴着皮肤蔓延至全身。
她不由得抱紧双臂,牙齿微微打战。
四下黑得啥都看不见,天上只有半抹惨白的月光。
岩壁缝隙中渗出水珠,滴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响动。
她每听到一次,心跳就加快一分。
她伸手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
刚准备点,山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狼叫。
瘆得她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手一抖,差点把火折子甩出去。
喉咙发干,咽唾沫都显得费力。
糟了,老猎户提过,夜里点火等于招呼野兽来吃饭。
脑子里猛然想起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头说过的话。
他说山里的狼最怕黑。
可一旦看见火光,就会循着气味和动静围过来。
稚鱼赶紧把火折子塞回去。
动作迅速,指尖在布袋口蹭了一下才彻底收好。
她甚至不敢多看一眼那地方,生怕自己忍不住再掏出来。
她裹了裹身上薄得几乎没用的衣服,眯着眼辨了辨方向。
踩着湿滑的地面一步一步往前蹭。
裤腿已经被露水打湿,黏在小腿上,又冷又痒。
她尽量避开突出的石块,但还是不小心踩到了青苔,差点摔倒。
沈晏礼,你现在在哪儿?
她盯着脚下那条若隐若现的小路,心里一遍遍默念这个名字。
树枝抽过来挡都挡不住,脸上、手上被划开好几道口子。
血丝混着泥往下淌,她压根没感觉。
风从林间穿过,带着湿冷的气息。
吹得她浑身发抖,但她不敢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