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那人身材中等,面容朴实,头上裹着一块白布,手中高举着一面同样雪白的旗帜,旗帜上墨迹淋漓,龙飞凤舞地写着六个大字——“安西侯劝农使”。
在他身后,是数十辆吱吱呀呀的牛车,车上没有刀枪剑戟,没有甲胄盾牌,满满当当装载的,全是饱满的粮种、崭新的农具,以及一筐筐泛着乌沉光泽的铁质门环。
这支队伍行进得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田间耕作般的笃定与从容,仿佛不是走向一座壁垒森严的军事重镇,而是走向自家的田埂。
合肥城头,气氛却已紧张到了极点。
“将军!城外出现不明队伍,未持兵刃,旗号诡异!”
传令兵的呼喊声在城楼上回荡,如同一块石头投入死水。
箭楼之上,张辽一身戎装,手按在冰冷的城垛上,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支缓缓逼近的队伍。
他的虎口处布满老茧,掌心因常年紧握兵刃而滚烫,可此刻,他却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寒意。
他看不懂。
这支队伍,没有杀气,没有战意,甚至连一丝敌意都感受不到。
他们就像一群赶集的农夫,脸上带着风霜,眼中却透着一丝近乎虔诚的光。
“放箭吗,将军?”一名副将凑上前来,手已按在了弓弦上,“管他什么来头,擅闯防区十里者,可就地格杀!”
张辽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看到了那面迎风招展的白旗,看到了旗上那六个字,字迹张扬霸道,仿佛一头欲择人而噬的猛虎,与这支队伍的温顺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他认得这笔迹。这是吕布的字。
那个在战场上能让天地变色的男人,如今派出了这样一支手无寸铁的队伍,他想干什么?
“不准放箭。”张辽的声音沙哑而沉稳,“派一队斥候出城,保持百步距离,查问其来意。任何人不得妄动!”
命令下达,城门开出一道缝隙,一小队曹军骑兵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卷起一阵烟尘,小心翼翼地迎了上去。
片刻之后,斥候返回,带回的不是战报,而是一卷竹简。
竹简被快步呈到张辽面前。
他缓缓展开,目光落在上面的第一行字时,瞳孔便猛地一缩。
《安西侯屯田安民令》。
张辽一字一句地读下去,脸上的神情从凝重,到惊愕,最后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令中之言,简单、粗暴,却又带着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告江淮流民:自今日起,于合肥以南、巢湖以西,划设‘安西自治垦区’。凡愿归附者,不问出身,不查过往,每户授永业田二十亩,即刻发放田契。所授田地,三年之内,免除一切赋税!”
“垦区之民,可自组民兵,护卫乡里。安西侯府将按人头发放兵刃农具,统一形制,只需每年向劝农使登记在册,便可享‘铁符’庇佑。凡有外敌入侵,门环示警,三军来援!”
竹简的末尾,是那一句让张辽后背发凉的狂傲宣言:
“我不来抢地,我是来帮你们守住自己的地。”
“疯了吕布他疯了!”副将凑过来看完,倒吸一口凉气,“将军,这哪是屯田令,这分明就是一道催命符!他这是在挖我们的根基,在挖整个江东的根基啊!一旦流民归附,此地民心尽失,合肥将成孤城!”
张辽没有说话,他只是将竹简死死攥在手中,坚硬的竹片硌得他指节发白。
釜底抽薪!
这才是真正的
吕布没有派一兵一卒来攻城,他却用这一纸文书,发动了一场足以颠覆整个江淮格局的战争。
这是一场争夺人心的战争!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在短短一日之内,就传遍了庐江、九江二郡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百姓,那些世代为豪强耕作、食不果腹的佃户,那些躲在山林沼泽里苟延残喘的逃户当他们听到“每户授田二十亩”、“三年免税”时,眼中迸发出的光芒,比正午的烈日还要灼人。
地!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一时间,合肥南门外的官道上,出现了令人震撼的一幕。
成千上万的流民拖家带口,扶老携幼,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形成一股洪流,涌向那片刚刚设立的“自治垦区”。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个个都像是去朝圣的信徒。
驻扎在濡须口的东吴主战派大将,孙权的妹夫全琮,得到消息后勃然大怒。
“竖子吕布,安敢如此欺我江东无人!”
他当即点起三千精兵,气势汹汹地杀向垦区,誓要将这群“乱民”驱散,将那所谓的“劝农使”斩于马下。
然而,他的大军刚刚抵达垦区边缘,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勒住了马缰。
数千名百姓,黑压压地跪倒在他们面前,挡住了大军的去路。
他们没有哭喊,没有叫骂,只是用那混浊却无比坚定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全琮。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举起一张刚刚领到的、墨迹未干的田契,老泪纵横地哭诉道:“将军,我们只想有块地活命啊!你们要打的,是给我们发田契的人!你们要杀他,就先从我们这些老骨头的身上踩过去吧!”
“踩过去!踩过去!”
数千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一道无形的墙壁,坚不可摧。
全琮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却怎么也下不了“格杀勿论”的命令。
他可以斩杀敌军,却无法向这些手无寸铁、只为求生的百姓挥刀。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一阵悠扬的梵唱声响起。
只见垦区中央,一座临时搭建的土台上,一名叫善见师的游方僧人,正率领着数十名僧侣,为新发的田契诵经祈福。
随着经文达到高潮,善见师将第一批上千份田契高高举起,投入面前的火坛。
呼——
火焰升腾,纸张瞬间化为灰烬。
黑色的灰烬被风卷起,盘旋而上,在那片刚刚被丈量过的土地上空纷纷扬扬地飘洒下来,宛如一场圣洁的黑雪。
“地契焚于天地,神明为证!此乃永业田,不可夺,不可欺!”
善见师的声音传遍四野。
所有百姓都虔诚地跪拜下去,伸手去接那飘落的灰烬,仿佛接住的是自己家族未来的希望。
全琮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知道,他败了。
吕布这一手,已经不是权谋,而是神迹。
与此同时,影锋营统领赵衢,正像个幽灵般穿梭在人群中。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的脸,将所有情报精准地记在心里。
一份密报很快送到了张盛的案头。
“大人,吴将全琮已退兵。更重要的是,据我部暗探回报,濡须口吴军营中,已有不少底层士卒趁夜开小差,携家带口,潜入垦区登记户籍。”
“昨日,更有一名吴军什长,竟带着手下整整一队十名弟兄,公开前来投诚。那什长言道:‘我家三代都是给孙家当佃农,从未想过这辈子能摸到自己的地契。这条命,以后就是安西侯的!’”
张盛看着统计文书上那飞速增长的数字,双手微微颤抖。
七日之内,归附垦区的流民,已逾万户!
五万余口!
这股力量,已经足以让任何一方诸侯为之侧目!
合肥城头,张辽迎着猎猎寒风,已经站了整整七天七夜。
他亲眼目睹了一座“城”的诞生。
一座没有城墙,却比合肥更难攻破的城。
“将军,我们还不出击吗?”副将的声音里充满了焦灼,“再这样下去,人心就全没了!”
张辽久久不语,最后缓缓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萧索与敬畏。
“他们不是军队。”他轻声说道,“他们是家园。”
当夜,张辽回到府中,点亮了油灯,铺开一张上好的帛纸。
他蘸饱了浓墨,笔走龙蛇,写下了一封发往许都的八百里加急密信。
“温侯此策,不攻城,而攻心;不杀人,而立人。以‘永业田’为饵,聚天下流民,以‘铁符’为诺,筑无形之墙。若任其坐大,不出三月,江淮之地,将只知有安西侯,不知有魏王。届时,合肥纵有十万甲士,亦未必肯为我等死守”
南郑,安西侯府。
吕布收到了张盛传来的第一批“江淮田契”的登记名册。
他没有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只是将手掌轻轻覆在那冰冷的铁册之上,闭上了双眼。
人器合一,他的感知瞬间跨越了千山万水。
他“听”到了。
在遥远的江淮大地上,成千上万柄崭新的锄头,正以一种整齐、坚定、充满希望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那片属于它们主人的土地。
每一次敲击,都像一声心跳。
无数的心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磅礴而温暖的生命律动。
他闭目良久,嘴角逸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浩瀚的星空,仿佛能看到那张巧笑嫣然的绝世容颜。
“貂蝉,你看到了吗?”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重量。
“这一次,我不是为活着而战。”
“是为让人活得像个人。”
夜空中,仿佛有万千门环在无声轻响,回应着他的誓言。
而在这片新生之地的东西两侧,合肥城头的魏军旌旗与濡须口畔的吴军水寨,如同两头蛰伏的猛兽,正用冰冷的目光,死死盯住了这片在夹缝中野蛮生长的希望。
田契,已化作猎猎作响的战旗。
锄头,已成为枕戈待旦的长矛。
一场围绕着土地与人心的真正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