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34年的残雪刚从郑国刑书鼎上消融,陈地的柳絮已漫过楚灵王的丝履。他身着缀玉朝服立在陈国宗庙前,刻意把脊背挺得如标枪般直,让朝服上的玉饰碰撞出清脆声响——那声响里满是炫耀的意味,脚下金砖被匠人磨得能照见人影。
去年灭陈的血迹早被香灰掩盖,唯有靴底沾着的陈地新泥,像块深色的疤,暴露了他对这片疆土的贪婪。
面对鲁、郑、宋三国使者,他突然抚掌而笑,金簪串起的玉串随夸张手势乱晃,脆响盖过诸侯的应答:“今日会盟,是要与诸位共商‘安邦大计’。”说罢眼角斜斜扫过诸侯垂首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弧度,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的诸侯们,没一人敢抬头接他的目光。
所谓“安邦大计”,不过是楚国霸权的宣言书。
楚灵王抬手时故意撞翻案上的玉盏,玉盏落地时碎成齑粉,待公子弃疾慌忙跪伏着去捡,他才用金簪尖狠狠戳在青铜地图的许国疆域上,力道重得几乎戳穿铜板:“许迁夷邑,城父人填陈地,方城外人守许疆——这般调度,方能保中原无虞!”
郑大夫游吉垂着眼,瞥见楚灵王靴底泥渍里混着的陈国瓦屑,指尖掐得朝服下摆发皱,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刚要启唇就被伍举尖声打断。
伍举躬着身,腰弯得像张弓,声音尖细得像谄媚的鸟叫:“楚君为诸侯谋福祉,诸位当感念这份心意!”
楚灵王满意地摩挲金簪上的纹路,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扫过殿内,诸侯们的附和声此起彼伏,软得像棉花——晋国六卿争权的消息早已传开,中原诸侯的腰杆,早因晋的沉默而软了半截。
同一时节的郑国东部,子产正握着磨秃的木尺丈量田垄。他特意蹲下身,让木尺紧紧贴住田埂的曲线,指腹一遍遍碾过泥地上的灶灰示意图,把沟渠的走向压得更清晰:“这家与那家共挖灌溉渠,出丁、缴赋都记在这桑木牌上,差一分、少一厘,你们都来寻我,我子产替你们做主。”
老农石父捧着丘赋册挤过来,指腹反复摩挲“下等田缴三升”的字样,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手都抖了。
子产立刻放下木尺,伸手扶住石父的胳膊,掌心的老茧蹭过老人粗糙的衣袖,暖得像炭火:“往年让您受委屈了,如今这规矩,钉死在这木牌上,保准公平。”
石父咧着嘴笑,从怀里掏出几颗野枣塞进子产手里,野枣带着晨露的凉意。
子产塞进嘴里嚼得清甜,拍着他的肩起身,远处乡校的桑木牌在风里轻摇,“闻过则改”四个刻字被日光晒得发亮。
楚灵王用迁徙巩固霸权,子产用公平凝聚民心,两条路在春秋的风里岔开,一条铺着金砖与血迹,一条浸着田水与麦香。
公元前532年的秋风,先吹凉了晋地的宫墙。晋平公的灵堂里,白幡在风里飘得萧瑟,六卿的礼服却绣着繁复的金线云纹,在烛火下闪着刺目的光,比公室的素色丧服更显华贵。
韩起握着象征权柄的玉圭,指节攥得泛白,连玉圭的棱角都被捏出了温痕——这位临时掌权的正卿,面对范氏与中行氏争执私分公田的吵闹,连喝止的底气都没有。
齐国使者晏婴立在灵前,目光扫过穿梭的卿族家臣,他们腰间的玉佩比公室的还讲究,转头对叔向叹道:“君奢卿富,民在沟壑,晋国的末世怕是真的到了。”
叔向望着殿外旋落的霜叶,叶尖沾着尘土,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被殿外的风声刮得发颤:“你我不过是大厦倾颓前,守着残梁的人,撑不了多久。”
晋国的衰弱,成了楚灵王最称手的刀。
章华台的庆功宴上,他将晋平公的死讯当笑料讲,唾沫星子随着笑声溅在玉案上,琥珀色的酒液晃出涟漪:“晋国乱成一团糟,现在该算蔡国的旧账了!”
伍举立刻心领神会,像只机灵的狗似的躬身退下,次日便有楚国使者携檄文遍访诸侯,把十二年前“蔡灵侯弑父夺位”的旧案翻出来,字里行间都标着“悖逆天道”的罪名,墨迹黑得像淬了毒。
蔡灵侯在宫中捧着檄文,指节捏得发白,指腹几乎要把竹简捏裂,大夫公孙归生当庭叩首,额头撞得金砖咚咚响,血都渗出来了:“楚君豺狼心性,申地之会必是陷阱!”
蔡灵侯猛地将檄文拍在案上,腰间佩剑“当啷”撞在青铜席镇,可望着边境传来的楚军调动急报,终究泄了气,瘫坐在锦席上:“楚国兵锋已抵申地,我若不去,蔡国今日便会被踏平。”他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却仍把脊背挺得笔直:“备好礼器,我亲赴申地——蔡国国君,不能输了气势。”
公元前531年的桂香,混着杀气漫过申地的宴会厅。
青铜灯盏燃得正旺,灯油烧得滋滋作响,楚灵王的影子投在绣着鸾鸟的帐幔上,忽明忽暗如鬼魅。他亲自为蔡灵侯斟酒,指尖像毒蛇似的在蔡灵侯手背上轻轻摩挲,笑容温煦得像春日暖阳,眼底却藏着冰碴:“当年召陵会盟,你我共饮的场景犹在眼前,今日当痛饮三百杯,莫提过往恩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蔡灵侯捏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指腹死死抵着杯底,掌心沁出的冷汗浸湿了杯身,带来的七十名随从都悄悄按着腰间佩剑,喉间憋着戒备的气,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酒过三巡,楚灵王突然将酒杯掼在地上,金簪直指蔡灵侯的鼻尖,温煦的笑容瞬间撕裂,露出獠牙般的狠戾:“弑父逆子,也配与本王同饮?”
帐外甲士应声而入,戈尖“唰”地抵住蔡灵侯的咽喉,冷得像冰。蔡灵侯猛地挣开甲士的钳制,发髻散乱却腰杆挺直,啐出一口血沫骂道:“我弑父是蔡国内事,你诱杀诸侯,就不怕天下人唾弃?”
楚灵王笑得前仰后合,金簪尖狠狠戳在蔡灵侯的脸颊上,转着圈深划,血珠立刻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天下?本王的刀,就是天下的规矩!”他挥挥手,甲士们蜂拥而上。
七十名蔡国随从虽赤手空拳,却无一人屈膝,嘶吼着扑向甲士,鲜血溅满绣着桂花纹的帐幔,染红了楚灵王的玉履。
楚灵王嫌恶地抬脚把尸体踢得翻了个身,丝履沾了血污也毫不在意,用丝帕擦去金簪上的血珠,随手丢在地上,声音冷得像霜:“拖出去磔杀,让诸侯看看悖逆本王的下场。”
次日清晨,蔡灵侯的肢体被挂在申地城门,他的随从们堆叠的尸体旁,楚灵王的使者正高声宣读“罪状”——楚国的信义,随血腥味一同消散在风里,连桂香都变得刺鼻。
十一月的寒风撞破蔡国都城的城门,卷着雪沫子灌进街巷,公子弃疾率军入城时,楚灵王的诏令已先一步抵至:“杀蔡隐太子,祭冈山之神。”
当太子的鲜血染红冈山泥土时,楚灵王正倚在章华台的玉榻上,晃着酒樽问大夫申无宇,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得意:“我封弃疾为蔡公,守着这富庶之地,妥当吗?”
申无宇膝行半步,目光像烧红的烙铁似的盯着楚灵王:“主公,末大必折,尾大不掉啊!亲近之人手握重兵居于外,就像尾巴太粗难掉转,迟早生祸!”
楚灵王的脸色瞬间沉如寒潭,金簪狠狠劈在青铜地图上,把蔡国的疆域戳出一道深痕:“弃疾是我亲弟,他的忠心比章华台的金砖还硬,休得胡言!”
申无宇重重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带着哀求:“臣愿以性命担保,不可让陈蔡兵权尽归弃疾!”
楚灵王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申无宇退至殿外时,望着章华台飞檐下的残阳,轻轻摇了摇头;而陈蔡之地,公子弃疾抚着麾下精锐的甲胄,甲胄上的霜雪被体温融成水,眼中翻涌的野心比炉火还烈——他刚收到申无宇的密信,信上只有“时机将至”四字,字迹力透纸背。
郑国乡校的土墙边,炭火燃得正旺,子产正和百姓围着炭火,讨论加固边境的事。
楚灭蔡的消息传来时,石父攥着锄头把骂得发抖,锄头“咚”地砸在冻土上,震得泥土簌簌往下掉:“这暴君迟早要打郑国的主意!”
子产伸手按住石父的锄头把,掌心的老茧死死按住粗糙的木柄,把他的力道传过去,声音稳得像身后的刑书鼎:“他靠刀枪夺地,我们靠民心守土。田种得稳、赋缴得公,就算楚军来了,也踏不破咱们的城墙。”他转身指着墙上的伍鄙编制图,木尺轻点“共渠缴赋”的刻痕,把字迹点得更清晰:“每家出多少丁、缴多少粮,都明明白白写在这,我子产绝不偏私,天日可鉴。”
给韩起的书信,他笔尖在纸上悬了三息,墨汁滴在“楚”字旁边晕开一小团,最终只落下沉稳八字:“楚恃力而无礼,虽盛必亡。”
墨迹透过信纸,像一颗坚定的石子,投进晋国卿族争斗的浑水里。
齐国朝堂上,晏婴将申地的惨状细细讲给齐景公听,攥着朝服下摆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得像枯木:“灵王的章华台修得再高,也抵不过陈蔡百姓的怨愤;子产的木尺磨得再秃,却能量稳郑国的根基!国君若再沉迷奢靡,田氏的封地迟早要淹了齐国!”
齐景公手指摩挲着象牙食器的纹路,喉结动了动,似有所悟,抬手挥退宫人,声音发紧:“把蜜饯撤了,给我备些粗茶。”
可晏婴刚退下,他望着案上的楚国玉璧——玉璧上的血丝纹在烛火下像蜿蜒的小蛇,终究没忍住,对心腹压低声音:“悄悄把蜜饯端进来,别让晏大夫知道。”
奢靡的惯性像蛛网,缠得他挣不开。
田氏的封地,仍在悄无声息地向四方延伸——晏婴站在宫门外,望着田氏使者满载粮食的马车轱轳驶过,车辙压得很深,他轻轻叹了口气,哈出的白气在寒风里很快消散。
这一年的最后一场雪,落在蔡国的断壁残垣上,积起薄薄一层白,像给废墟盖了块孝布;落在郑国的刑书鼎上,融化成水,顺着“保民”的刻痕渗进泥土,润得冻土发酥。
楚灵王站在章华台顶,裹着雪白狐裘,金簪指着被楚国版图囊括的陈蔡之地狂笑,唾沫星子随着狂笑声溅在冰冷的玉栏上:“天下尽在我掌握!”他没看见,台下百姓冻得缩成一团,破衣烂衫遮不住冻疮,望着高台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直刺他的狂妄。
子产则蹲在刑书鼎旁,用凿刀在“保民”二字的刻痕上再凿深一分,铜屑落在积雪里,像撒下的种子。他抬头望着漫天飞雪,伸手接住一片雪花,掌心的老茧把雪花焐成水珠,顺着指缝滴在刑书鼎上,与铜锈混在一起——这水,正像百姓的信任,滋养着郑国的根基。
春秋的风还在吹,楚灵王的狂傲与子产的沉稳,早已写下结局:靠暴力堆砌的霸权,终会在民心的洪流中崩塌,化作灰烬;而用民心筑牢的根基,才能在乱世里,站成永不倾颓的丰碑。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