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珍馐阁朱门紧闭,檐下只悬两盏昏红的绢灯,在晚风里幽幽地晃。
整座楼阁已被陈慕渊一手包下,除了手持鎏金请帖、在大雍排得上名号的世家家主,再无闲杂人等能够踏入。长街对面,隐约可见车马停驻,华盖云集,却反常地听不到多少寒暄笑语。每一辆驶近的马车都在阁前略作停顿,车上的人影下车时,动作似乎都比平日慢上三分,像是要借着撩开车帘、整理衣冠的片刻,再喘一口气。
这确是一场人人心中有数的“鸿门宴”。自四国朝贺那日,女帝北堂嫣轻描淡写展露的那些东西——精巧超越常理的军械,闻所未闻的作物种子,还有那深不见底的财力脉络——便像钩子一样,扎进了这些世家大族心底最痒处。利益诱人,宛如悬在眼前的金苹果,光泽流转,引人垂涎。
可那日校场上,流火弹撕裂长空、焚尽巨木的轰鸣与火光,也同样深深烙进了每个人的眼底。血肉之躯,百年基业,在那等毁灭之力面前,薄如蝉翼。
要,还是不要?赌,还是不赌?
没有选择。请帖不是邀请,是传召。女帝给出了饵,也亮出了刀。今夜他们坐在这里,便是在刀锋与蜜糖之间,为家族寻一条未必存在、却不得不找的狭路。彼此交换的眼神里,有警惕,有算计,也有一丝同病相怜的颓然——明知宴无好宴,却仍得整冠束带,踏进这灯火通明、酒香隐隐的楼阁之中。
珍馐阁内,丝竹已备,佳肴将陈。一场关于野心、恐惧与抉择的夜宴,在无声的暗流中,缓缓拉开了帷幕。
今夜,珍馐阁内灯火煌煌,却弥漫着一股无声的紧绷。女帝尚未驾临,各家主虽已落座,目光却时不时瞟向门口,或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暗流。有人堆起笑容,凑近主家席上的陈慕渊,试图探听今夜这“宴”究竟如何个吃法。陈慕渊只是噙着一抹温和却疏淡的笑,举杯示意,对一切旁敲侧击皆不置可否,那沉默比言语更令人心悬。
忽然,阁外通传声起,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厅内霎时一静,数十张桌案边的身影几乎同时站了起来,衣袍窸窣,目光齐刷刷投向入口。
我踏入厅内,身后跟着沧月与丹青,一左一右如影随形。莫子琪与沈佳文稍后半步,再之后,是数名侍卫抬着的、昨夜那数十口沉甸甸的檀木箱。箱子落地时沉闷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大厅里,敲在每个人心坎上。
“见过陛下。”问安声响起,整齐却听不出多少温度。
“都坐。”我径直走向主位,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莫子琪与沈佳文分坐左右。沧月与丹青则按剑立于我身后,身姿笔挺如松,沉默的目光扫过全场,她们怀中那未出鞘的剑,仿佛无形的闸刀,已悬在了每一位家主的心头之上。
“诸位,”我执起面前温热的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应当知晓,今夜朕设此宴,所为何事?”
底下响起几声含糊的“知晓”,也夹杂着故作茫然的“不知”,声音低微,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有些虚浮。
我未再言语,只将目光投向莫子琪。
莫子琪会意,起身离席,走到那排箱子前。他打开最上面一口,取出厚厚一叠册簿,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他展开册页,声音平稳而清晰,却字字如凿,敲打着四壁:
“琅琊王氏,永昌三年至元和元年,共置田产七万八千六百亩。其中,有据可查,以低于市价五成强购农户永业田者,计两万三千亩;借天灾粮贷之机,以田抵债,实为巧取豪夺者,计一万五千亩;伪造地契、侵占河滩官地者,计八千亩……”
他念得不快,每一个数字,每一桩手段,都清清楚楚。王家家主王崇义坐在席中,初始尚能强自镇定,随着那一笔笔旧账被无情翻开,他额头逐渐沁出冷汗,汇成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嗒”一声,滴在身前光洁的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莫子琪未曾停顿,册页翻过:“下一位,范阳卢氏,卢远道……”
卢远道的手指在案下微微蜷缩。
“清河崔氏,崔明瑜……”
崔明瑜面色微白,唇线紧绷。
“陇西陈氏……”念到此处,莫子琪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并未看向陈慕渊,而是继续平铺直叙。
一桩桩,一件件,或巧取,或豪夺,或与地方胥吏勾结,或趁人之危。那些平日里掩在华服锦缎、诗书礼乐下的根系,那些家族赖以膨胀壮大的养分来源,被赤裸裸地摊开在这煌煌灯火之下,无所遁形。
终于,最后一页合拢。
莫子琪将册簿轻放在箱盖上,抬起眼,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全场死寂的众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质询:
“不知各位家主,对此……有何话说?”
厅内落针可闻,唯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映照着满堂或青白、或涨红、或惨然失色的面孔。那数十口沉默的箱子,此刻仿佛化作了噬人的巨口,等待着他们的回答。
莫子琪的目光如寒潭深水,缓缓掠过席间每一张强自镇定的脸。他伸手指向那排沉默的檀木箱,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压力:
“这几口箱子中,除田产细目,还有风云山庄暗阁,以及陛下亲掌的‘谛听’,这些时日所探得的……其他消息。事无巨细,皆在其中。”他顿了顿,目光在王崇义、卢远道等人面上一一停留,“不知各位家主,是否还需要本官……在此一一道来?”
“不敢!不敢劳烦莫大人!”
“不、不必了!”
席间响起几声急促的、近乎失态的回应。有人抬手擦拭额角,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有人低头盯着面前精美的瓷碟,仿佛那上面刻着救命符咒。厅内空气凝滞,只余压抑的呼吸声,所有目光都悄悄转向主位,等待着那最终落下的声音。
我见时机已然成熟,便自案后站起身。
小小的身影立在灯火最盛处,绣着暗金龙纹的玄色衣袍垂落,虽显稚嫩,却无一人敢因年岁而生出半分轻视。毕竟,“六岁女帝,血洗朝堂”的传闻早已如烙印般刻在每个人心底。比起先帝晚年略显迂回的制衡之术,这位小陛下出手之果决、布局之狠辣、清扫之彻底,犹有过之。那是一种超越年龄的、令人骨髓生寒的掌控力。
我环视全场,开口问道,声音清澈,却压得满堂寂静:“不知诸位家主,对如今的大雍……如何看待?”
问题抛出,如石沉深潭。席间众人面面相觑,嘴唇翕动,却无人敢率先发声。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引经据典的家主们,此刻仿佛齐齐哑了火。冷汗涔涔,却不敢去擦;腹稿万千,却吐不出一个字。谁知道这是不是又一个引蛇出洞的陷阱?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几乎要将最后一丝侥幸压垮。
终于,一道清越却坚定的声音打破了僵局。陈慕渊自席间站起,少女身姿挺拔如竹,面上并无多少惧色,反而有种勘破世情的平静。她向前一步,对着主位方向躬身一礼,随即朗声道:
“回陛下。恕草民直言。我大雍虽位居中原,幅员辽阔,物产丰饶,然实则外强中干,危机四伏。四方强邻环伺,虎视眈眈,而我朝盐、铁、战马等重要物资,多年受制于人,需高价向邻国求购。一旦边关有变,贸易断绝,我大雍命脉顷刻间便能被人扼住咽喉,毫无自保之力。”
她语速平稳,却字字铿锵,继续剖析:“再看国内,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如毒瘤侵蚀国本;贪腐蛀虫盘根错节,掏空府库,鱼肉百姓;贫者无立锥之地,富者田连阡陌。民生多艰,怨气暗涌。长此以往,内外交困……”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荡,吐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话,“以草民拙见,若不变革图存,大雍……怕是气数将尽,难以为继了。”
“嘶——!”
话音甫落,席间顿时响起一片极力压抑却仍清晰可闻的抽气声。所有目光,惊骇的、难以置信的、看疯子般的,齐齐钉在陈慕渊身上。这些话,即便是私下密议,也需斟酌再三,她一个十一岁的少女,怎敢……怎敢在这等场合,当着陛下的面,如此赤裸裸地说出“气数将尽”四字?!
王崇义手中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溅出几滴;卢远道的胡子微微抖动;崔明瑜更是下意识地后仰了半分,仿佛要避开这即将到来的雷霆震怒。
整个珍馐阁,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只剩下陈慕渊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语,在梁柱间幽幽回荡,敲打着每个人紧绷到极致的心弦。所有人心头都萦绕着同一个念头:这陈家小女,不要命了吗?!
我再次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锐利:“那么,诸位家主……可有何对策?”
依旧是沉默。更深的沉默。仿佛连吞咽口水的声音都被刻意压低了。这些浸淫权术多年的家主们,此刻精明的头脑似乎都被那“气数将尽”四个字和箱中不知深浅的秘辛冻住了,无人敢在这风口浪尖上轻易表态。
耐心,像沙漏中的细沙,一点点流逝殆尽。我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褪去,换上属于北堂嫣的冷冽。指尖在光润的桌面上轻轻一点,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心头一凛:
“想必,诸位在四国朝贺的宴席上,都已亲眼所见。如今的大雍,已非昨日之大雍。盐,我们不缺;钱,国库足以支撑;至于武器战马……”我略微停顿,目光扫过众人闪烁的眼,“朕可以大言不惭地说一句,今日即便四国联手来犯,我大雍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话语中的锋芒,让不少人脊背绷直。但紧接着,我的语气微微一转,带上一种奇异的、近乎坦诚的沉重:
“但朕,现在害怕。”
害怕?众人愕然,不解其意。
一直静立旁听的陈慕渊适时上前半步,声音清朗,却接续了那份令人不安的“坦诚”:“陛下所惧,非是外敌,而是内患。是怕真到了山河破碎、社稷危亡的关头,我等效忠百年、享尽荣华的世家大族之中,会有人贪生怕死,为保家族富贵,做出开城门以迎敌寇之举!”她目光如炬,缓缓扫视,“是怕前线将士浴血搏杀、抛头颅洒热血之时,后方却有人囤积粮草、垄断药材、围积生铁战马,甚至……大发国难之财,在同胞的尸骨上榨取最后一滴油水!”
字字诛心,句句见血。席间已有人的脸色从苍白转为惨青。
“是。”我毫不避讳,直接肯定了陈慕渊的代言,将那份尖锐的猜忌与防备赤裸裸地摊开在明处,“所以,今日朕不想再与诸位虚与委蛇,猜忌试探。朕只给两条路,请诸位斟酌。”
陈慕渊率先躬身,姿态恭敬却毫无惧色:“草民,愿闻其详。”
“第一条路,”我抬起一根手指,声音清晰而平稳,“从此与大雍,与朕,完完全全站在一条船上。交出所有非法兼并、巧取豪夺的田产,拥护并力行朕所推行的所有新政。以此为契,过往种种,朕可酌情既往不咎。此后,在这艘名为‘大雍’的巨舰上,只要诸位同心同德,朕可带你们一同扬帆,驶向更广阔的的海域,共享真正的荣华与太平。”
我略作停顿,观察着众人脸上细微的变化,随即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骤冷,如北地寒风:
“第二条路。朕给你们一个月时间。变卖部分家产,但需留下至少半数,充盈国库,以偿旧债。然后,举族迁徙,离开大雍国境。去哪里,朕不管;之后是兴是衰,朕亦不问。但自踏出边境那一刻起,尔等及其子孙,永不再是我大雍子民。与大雍,恩断义绝。”
两条路,一条是交出部分根基、换取未知的未来和君王的“信任”;另一条是舍弃半壁家财、背井离乡,成为无根浮萍。没有第三条“维持现状”的侥幸。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被粗重的呼吸声打破。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主位那小小的身影上,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仿佛在确认方才那番决定家族百年命运的话语,是否真的出自一个六岁孩童之口。
抉择的时刻,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在每一个人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