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身上怎么会有这种味道？”莱德西忘了求饶，声音里满是困惑与难以置信。
“呵。”顾乘星发出一声冷笑。
既然不回答，那就没必要留下了。
反正虫子多的是。
架在莱德西颈间的长剑已随手臂滑动，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下一秒，刺目的金芒突然从剑锋深处迸发，像陡然划破黑夜的流星。
莱德西甚至没看清顾乘星的动作，只听见“咔嗤”一声脆响。
那是他引以为傲的，能抵御能量炮的甲壳被生生劈碎的声音。
脖颈处的凉意瞬间化作剧痛，他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视线猛地翻转，天与地在眼前错乱交叠。
失重感传来时，莱德西才惊觉自己的头颅已脱离身躯，正带着惯性在空中抛飞。
虫族特有的神经线还在顽强运转，让他的意识没有随身躯的死亡而消散。
他清晰地看见，自己高大威猛的身体还保持着飞行的的姿势，脖颈断裂处喷涌出墨绿色的血液，挥洒在空中。
“我……好像死了。”
这个念头轻飘飘地浮现在莱德西残存的意识里，没有恐惧，只剩一种茫然的空洞。
他想起幼时晒恒星的温暖，想起基因病发作时的痛苦，最后定格在顾乘星那双冰冷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很漂亮，但却从来没有过他期盼的答案，只有斩尽杀绝的决绝。
奥莱西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想着，如果那双眼睛满是温柔的话，那肯定很温暖，就像妈妈一样。
“妈妈”
他嘴唇动了动。
“嘭！”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他的头颅先砸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紧接着是沉重的身躯轰然坠落，血花在地面溅开一朵狰狞的花。
这声响立刻引起无数虫子的注意力，数十只体型瘦长、甲壳呈灰褐色的虫兵涌了进来。
这些都是虫族都是基因复制的产物。
基因突变导致他们返祖，早已失去独立思想，脑子里只剩下刻在基因最深处的指令：进食！进食！进食！
它们的复眼浑浊无光，口器不断开合着，露出细密的獠牙，根本不在意地上的尸体是曾经的上司。
最先扑上来的虫兵一口咬在莱德西的脖颈断口处，墨绿色的血液顺着它的口器滴落。
其余虫兵立刻蜂拥而上，有的撕咬手臂，有的啃噬甲壳，尖锐的足肢在尸体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它们甚至为了争夺一块肉而互相撕打，尖啸声与咀嚼声混在一起。
身体内的基因告诉它们，只要吃够足够多的食物，它们就能变得更强大。
莱德西在意识消散前，他想要最后看一眼顾乘星，却只看到了漫天飞舞的光箭。
好温暖，好耀眼。
莱德西意识消散，他所开启的直播间也因为他的死亡而中断。
“滋滋——”
电流杂音在沉寂的直播间回荡，随即彻底陷入死寂。
这一刻，无数生灵同时发出了惊怒交加的咆哮。
“操！什么鬼东西？老子刚充值打赏的星际币还没刷出去，屏幕怎么黑了？！”
“莱德西那个废物！连个低等星球的土著都搞不定？”
“不是废物的问题！是那个蓝星生灵！他杀了莱德西！那个被联盟判定为低等种族的人类！”
“有趣，真是有趣。能反杀我虫族三等战士，还敢毁掉跨星际传送门，这个人类，本公爵要定了，以后就是我的专属角斗士。”
“定个屁！他毁了传送门！那可是耗费了我们虫族资源才搭建的通道！”
“那个该死的人类，我要把他的四肢扯断，让他在虫穴里被幼虫啃噬三个月！”
“都别吵了……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味道？什么味道？我没开共感装置，直播画面都黑了，还能有什么味道？”
“我开了！是香味……不是我们星球香香虫那种甜腻的气息，是很温暖的，像刚晒过太阳的绒毛，又像小时候保育虫用乳汁喂我的时候，淡淡的奶香。”
“哈哈哈哈，楼上该不会想说，这个低等的人类是你们的虫母吧？”
“虫族想妈妈都想疯了，一群妈宝虫，赶紧回去吃奶去吧！”
这句话瞬间让争吵声弱了下去，尤其是虫族。
他们中的不少人，为了更真实地体验直播的快感，全程开启了星海联盟的共感装置。
这是联盟研发的生物传感科技，能将主播的五感精准同步给观看者，哪怕是一丝微风、一缕气息，都能原汁原味地传递过去。
刚才莱德西临死前，视线模糊中闻到的那股香气，正通过共感装置，悄无声息地弥漫在无数个异星房间里。
“我也闻到了……”
一条弹幕划过，来自常年处于冰封状态的极寒星，他们是海族的分支，常年生活在这里。
“是暖的，像我们星球三百年一遇的极光，落在皮肤上的感觉，连身体里的寒气都被驱散了。”
“不止是暖，还有点甜，像是成熟的蜜果在舌尖化开，但又不腻。”
有植物系生灵补充道，他的花瓣状肢体不自觉地舒展开，“我刚才还在骂那个人类，现在突然……有点不想他死了。”
漆黑的直播界面上，原本充斥着“复仇”“追杀”的弹幕，渐渐被关于香气的讨论取代。
虫族主星的赭色天空下，巨大的虫巢建筑群如蛰伏的巨兽般蔓延。
六齿猛虫一族的现任首领艾洛公爵，正独自站在宫殿最高的瞭望塔上，墨色的外骨骼在昏暗的生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可此刻，这具能徒手撕裂星际战舰的躯体，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粗壮的肢足紧紧箍着掌心的直播终端，锋利的爪尖几乎要嵌进合金外壳，却又在触及屏幕的瞬间刻意收力，那模样竟像是在呵护一枚易碎的虫卵。
“再浓一点……就一点……”
艾洛公爵的复眼此刻完全褪去了平日的森寒，深绿色的眼眸里跳动着细碎的光。
终端屏幕早已漆黑，可他仍将其贴在布满细密绒毛的下颌处，鼻翼旁的感应触须疯狂颤动，贪婪地捕捉着空气中残存的、来自共感装置的微弱香气。
他背后折叠的膜翼无意识地展开，半透明的翼膜上渐渐浮现出流转的淡蓝色磷光，那是虫族极度激动时才会出现的生理反应。
这具高大健硕的躯体，曾在无数次族群厮杀中踏碎敌人的外骨骼，此刻却弯下了挺拔的脊背，将终端死死按在胸口。
那里是他最脆弱的地方，也是幼年时被虫母护在怀里的位置。“妈妈……妈妈……”
低沉的呢喃从他的口中溢出，带着压抑了千年的沙哑，“是这个味道……真的是……”
艾洛公爵活了太久，久到见证过虫族三次星际迁徙，久到亲手为上一任虫母，他的母亲，举行骨殖归巢仪式。
他那时自己还是条乳白色幼虫，蜷缩在母亲柔软的腹部绒毛里的感觉，那时虫母身上就萦绕着这样一股香气。
不是香香虫那种甜得发腻的气息，是带着生命温度的暖，混着虫巢深处特有的湿润泥土味，能让所有躁动的幼虫瞬间安静。
后来星兽来犯，主星沦陷，虫母在抵御时战死，下一任虫母不知所踪，那股香气便成了他记忆里最模糊也最珍贵的碎片。
直播间里，同族年轻虫族还在为传送门的损毁尖声嘶吼，他们这些在虫母陨落后来到世界上的新生者，从未闻过真正属于“母亲”的味道，自然无法理解那股从终端里飘出的香气，为何能让威严的首领失态至此。
艾洛公爵无视了通讯频道里的喧闹，他的触须贴着终端屏幕轻轻摩挲，翼膜上的磷光忽明忽暗，像是在与遥远的记忆共鸣。
“那个人类……”他突然开口，“必须要找到他，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