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的不错。但我其实是更加高级的存在。”亚利克西斯坐在岩石上,“我是净化的使徒。”
“但是,名字、称号、财富或是荣誉,一切的一切在这里都毫无意义。”
“隐藏在深处的那个神——不,祂更像是一种恶魔……我不想对祂冠以任何名号,不愿以任何方式称呼祂。”
“我也曾拥有一切,我用战争为自己加冕,成为了希斯塔尼亚帝国历史上必定会提到的那个人物。我带领着国民们侵略、扩张,如同被欲望支配的空壳一般,机械地填充着自己渐渐庞大的野心。”
“但时间,时间的洪流会冲淡一切。我的躯体变得衰老、腐朽,我想要获得漫长的寿命,想要永恒,以支配我活着的时候所支配的一切。”
“我本想利用安多尔留下的遗产,但那些巨大的古城,我却无从找到。”亚利克西斯指了指脚下的土地,“于是,我向那个存在许愿,而在我死后,复活并来到这里,就是对我的奖励。”
“我已经徘徊在这里,不知道有多少岁月了,像是过了几万年……”
“可是我记得你明明只死去了数十年。”
“因为我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亚利克西斯,我是曾经的他,或是未来的他……在破碎的世界中,存在本身都在变得不存在。这里,是时光的墓地,亦是使徒的墓地。”
“希斯塔尼亚人所成为的使徒的使命,是作为世界终焉的守望者,现在,我们的使命已经几乎完成了。只差最后一块拼图。”
“那就是——你。”
坦荡的前路在尤恩的面前开辟,他看到了,无数的因果,在这片土地上燃烧。
无形的暴食者在孜孜不倦地吞噬万物,将送上门来的食粮吞噬。
“力所不及者,遣返吧。”安东尼说,“你们的世界已经移动到了相对来说最有希望的位置上,你们可以在这里,静静地期盼着那一刻,见证世界的终焉。”
“但你也可以选择,直面命运,即使这代价大到让你无法承担。当你再次踏上此地的时候,一切都终会成为灰土。”
“我们会在时间的尽头再次相遇。”
话音落下,两人的身形在尤恩眼前突然消失,留下的仅有一片残破的,任由混沌冲刷的灰烬海滩。
尤恩呆立在原地,许久都没有缓过神来。
“……长官?长官?”身后随从的急促呼喊声把他拉回现实,“你怎么了?”
“听着,探索项目暂时停止,我们需要先回亚达一趟。”尤恩转过身去,“我得,确认一些事情。”
当船只靠近扭曲的亚达之后,远远望去,北方的天空塌陷下来。首先是外圈,悠远的深红色天空在灰色的光辉中毁灭,化为无声的齑粉,碎片沉入地底,沉入虚无之中。
那看起来就像它从未存在过一般,天空的概念消逝了。当人们仰望头顶,却发现其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白色,也不是黑色——它没有颜色,亦没有形状。
就如生而目盲者一般,他们的视野中看到的其实并非是一片黑暗,因为他们不曾观看事物,他们没有对光明的感受,所以那一切对他们来说就像不曾存在。
现在的“天空”,看起来就像那般。它的概念蠕动着,哀嚎着,任凭虚无的火焰将其吞噬。
有时候希望就是这样,当你走过漫长,狭窄的隧道,遥望那幽邃的尽头时,忽然,亮光传进了你的眼睛。
只是那并非是希望的光亮——也有可能是火车的头灯。
世界破碎,万物终焉,即便拥有挪动大陆的伟力,也只是能让自己多苟延残喘一会儿而已。
“同胞们。”他向对他曾抱有希望的整个世界说,“也许这就是终局了。先祖的土地,现在正处于被时间封印的牢笼之中。它从来都……无法被凡人踏足。”
那并不是所谓的伊甸园。只是,垃圾的残渣。它在千年之前无法庇佑希斯塔尼亚人,现在依然不行。
或许这就是一个,充满黑色幽默的结局?畏惧黑暗的人类努力地追寻太阳与光明,最后太阳沉入了大海,他也跟着跳了进去。
也许世人会赞颂他的勇敢,也许世人会耻笑他的愚蠢。但他怎么想?他不会开口,因为他已没有了思想。
这也许就是世界的真谛。生命是什么?不,生命什么都不是,只是造主开的一个小小玩笑而已。
人生只不过是幻觉的一种,人的本质不过是一种物质的组成形式,构造为一台精密的化学机器。不过相比于无机物更加复杂,诞生出多余的感情而已。
“不过……”
我们不就是沉醉在这种幻觉中,所以才会恐惧死亡的到来吗?人生在世,在宇宙漫长到难以想象的时间中就犹如蚍蜉一般渺小,这场短暂的幻梦才会显得如此……令人不舍。
而使徒,则是更加彻底的,明明清醒却主动选择去“装睡”的人。大概正因如此,所以他们才会拥有重生的权柄。
“我们还有,最后的一丝希望,这也是我的职责,在末日来临之前。”尤恩在广播中如此说道,“诸位同胞。非常感谢……感谢你们成功地,挺到了这一刻。我们不应该就这样迎来结局,故事不应该就这样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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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期待着吧,我……我……我现在就将启程,前往世界的尽头。”
这是世界上最漫长的一天。时光本身的法则在以太灾变中分崩离析,这种毁灭的形式远超过往物理层面上的灾难。
地震、海啸、火山喷发……一切的一切在它面前都如儿戏一般可笑。
旧世界的残片如暴雨般坠入虚空,而在面前的,则是梦中无数次见到的场景。
“你来了。”安东尼如约而至,将做好准备的尤恩引向大陆的深处。
他的眼神中已然失去了迟疑,接下来,末日之间的战争即将开始。赌上所有可悲而又可笑的未来,与宇宙尽头的恶魔展开对决。
“就此告辞,前辈。”尤恩说,“逃避虽然有用,但我们有时,更需要直面真正的问题。”
“很好——我替安多尔向你致以感谢。”安东尼向他鞠了一躬,“是你让我的兄长解脱。”
“接下来,举起弑神的利刃吧。”
“在你走之前,我就告诉你最后一件事吧。作为你的先辈的,我的忠心劝告。”亚历克西斯说。
“请讲,先生。”
“绝望不过是丧失特权。”
扭曲的光辉将面前的幻境溶解,撕裂,露出深沉的绝望,淋漓的鲜血。
黑色的血液重塑出宏伟的厅堂与庙宇,搭建出坦荡的前路。层层叠叠的世界在眼前显现,搭建出无尽的、永无休止的回廊。
一种凝重的压迫感从回廊的“尽头”传来——虽然空间是循环的,但尤恩能感受到,那里便是“终点”。
不是空间意义上的终点,而是概念上的。沉入其中之后,一切都会万劫不复。
木偶静静地放置在前方。
你想要了解我么?
尤恩的耳畔响起这样的声音。不,那不是一种声音,而是纯粹的,概念的传递。即使不懂得语言,也能理解这种纯粹的“转录”形式的表达方法。
这个过程,等同于将这个概念直接传达于接受者的意念里。
尤恩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不。
这一切没有意义。
无人能够违抗我的命令,因为我即是绝对。
他会尖叫着闭上眼睛,但他终会知晓我。
他会痛苦地捂住耳朵,但他终会知晓我。
刹那间,天空中倾倒出神异的光芒,将尤恩拖拽入一个可怖的世界。那是充斥着死亡,杀戮的世界。
人们在这里厮杀,却不知究竟为何厮杀。
尤恩走近观看,却见那死去的一个个面庞,都是自己所熟知的存在。
他们穿着兽皮与干草编织的简陋衣物,用石子、棍棒互相厮杀,一个部群的族人粗暴地殴打着另一个部群的族人,直至他们的头颅碎裂,鲜血四溅。
当厮杀结束,他们将死者的血肉分食,将活着的俘虏关押到木头的牢笼之中,作为活祭品。
这是原始的战争。
那个声音在耳畔响起:
当人类食不果腹,以同类的血肉填充腹部时,我存在。
当文明的萌芽尚未萌发,可战争的历史已然开始书写时,我存在。
世界发生了极剧的变化,木制的房屋在大地上建造,青铜熔铸的器皿被工匠锻造冶炼出来。
带着锋利的武器,全副武装的战士们再度厮杀开来,鲜血四溅——杀戮的效率再次提高,死亡的人数又再次增多。
当厮杀结束,野心家与将军们踏着无尽的尸骨,坐上执政者的宝座,用激励的言语,煽动着士兵为他的扩张而去送死。
这是帝国的战争。
那个声音在耳畔响起:
当金银、权力在死亡面前尽数消逝时,我存在。
当尘土与谎言铸成的帝国分崩离析时,我存在。
光阴流转,青铜的武器变成钢铁,银白色的盔甲上,象征宗教教派符号的图纹被纹在甲胄与盾牌上。但那并无太多意义,因为这些图纹很快便会被猩红染尽。
当厮杀结束,圣职者们又将尸体拖入墓地,装模作样地祷告起来,又假惺惺地将他们封之为圣。
这是宗教的战争。
那个声音在耳畔响起:
当虚假的虔诚者向他们本质尽是虚妄的伪神祈祷时,我存在。
当愚蠢的凡人为他们装作神明使者的君王送命时,我存在。
接着,世界再度发生变化。曾经沉入虚空的大海突兀地浮现,层岩之上的绿洲中,奴隶猎人们高举火把。
火器与大炮炸碎了骑士阶级,人们以坚船利炮征服全新的大陆,征服,成为时代的主题。
当厮杀结束,高高在上的奴隶主们奴役自己肤色不同的同物种存在,让他们为自己种植作物,获得利益。
这是殖民的战争。
那个声音又在耳畔响起:
当恶棍们为了烟草、蔗糖,甚至是香蕉这些无谓的小事而杀戮时,我存在。
当疯狂的探寻者漂流于世界之上,画出可笑的球形地图时,我存在。
最为熟悉的景象,在时空的末端出现。巨大的机动装甲从硝烟中出现,机枪、火炮、钢铁打造的战争巨兽,化作无情的镰刀,碾碎所有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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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厮杀结束,废墟上只剩下苟延残喘的活尸。成万上亿的人死去,连收尸人都没有,他们的结局是如此地潦草。
这是……现代的战争。
那个声音,再次于耳畔响起:
当名为“世界大战”的成本极高的可笑闹剧正式开演时,我存在。
当生命的消逝使人麻木,麻木带来罪恶本身的瓦解时,我存在。
一切教廷的教士,皆尽臣服于我。
所有国度的君主,皆尽臣服于我。
生命臣服于我。
死亡臣服于我。
“你究竟是什么?”尤恩忍不住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我可以是任何存在,也可以不是任何存在。
我是即将冻死在平安夜的少女的最后一丝温暖。
我是让相信本国会取得战争胜利的独裁者下达战争律令的一线期盼。
我是令赌命上瘾的赌徒们倾尽所有的一缕希望。
明知不售卖火柴就无法赚到钱财,但少女还是选择将火柴擦亮,感受最后的光明。
明知国力亏空,但暴君还是醉心于“伟大征服事业”的幻梦,赌上命运发动战争。
明知再输只会一无所有,但赌徒还是将借下的钱财押注于赌桌上,渴望那一丝胜利的可能性,胜了又要胜。
愤怒过度的砸碎物体,疯狂状态的过激杀人,不理智的,超脱常理的选择,皆出自于我。
因为神是为世人定下名为命运的枷锁,一切都遵从安排。
而我,是扭转这一切的存在。我为世界带来了“骰子”。
当骰子未被掷下,世界只有一个命定的终局。但当骰子被掷下,就有无数种,超出常理的可能。
为了反抗命运的枷锁,我选择加入了这小小的调味剂。
其名为,初生的欲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