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漫长到难以想象的经历,让“虚空”变得比以往的时间更加空洞。
最终,他甚至忘记了自己,彻底融入那空虚之境。
但,在宇宙走向终结之前,他终于探寻到了通向至高的路径。
他抛弃了以往的暗能量意识形态,将自身的意识,构建到破碎的本源法则之中。
由此一来,他,不,祂,将成为“法则”的一部分,成为一个永恒,不变的概念,成为一种不会变换的规则,这便是真正意义上的“伊识人”。
祂们永远不会死去,因为祂们享有着超乎一切生命的伟大权柄——当祂们的形体死去时,意识就会回归到法则的本源之中,引导物质运动着、发生自发性的逆熵建构,构建出全新的、思维结构与思维模式相似的生命体意识结构,以供其成为“容器”。
这法则是死一般的铁律,但会结合物质世界发生变化。
有些伊识人附着于与人类这一灵长类动物高度相似的个体上,有些伊识人则将意识转移至形态多变的硅基生命。
有的伊识人的意识框架结构寄宿在恒星之中,借着炙热的等离子体进行模拟生命的运动。
祂们拥有着更加迅速,更加敏捷的思维,但对这种伊识人的“脑部”的破坏也是轻而易举的——只消直接摧毁祂们赖以生存的恒星,意识的框架就不攻自破。
更有甚者,将意识结构扩散到整个宇宙,借着星系之间传动的引力波、电磁波构建思维,以群星作为思考的框架。
这种思维框架运行起来极其缓慢,但破坏起来极为麻烦,动辄牵连成千上万颗星辰才能形成有限度的破坏。
而“虚空”,选择了独具一格,而且非常诡异的一种生存之道——将自己的意识,与真正的虚空相结合。
虚空是什么都没有,时间、物质、规则,一切都并不存在的概念的具象化。这代表着运动不可能在这其中发生。
“虚空”之所以这样选择,其实只是祂感到了……疲累。
数千亿年的漫长生命让他失掉了任何追求生命的目标,他已经不想思考了。
于是他选择“放弃”,放弃思考,放弃运动,平躺在这片虚无的原野上,静静感受着万物的调谐、安宁。
这里不存在过去、现在、未来,无尽的时光在祂面前流过,却未溅出一丝涟漪。这是因为祂已登临时间不存在意义的位置。
可是,在某个时候——像是过了一秒,又像是过了数千年,一个声音在祂的耳畔出现。
“你……非常有意思。”
那个声音如是说。
怎么回事?
“虚空”一如既往地陷入了迷茫:这里对于时间的流逝应当是没有意义才对。置身于虚空中的自我,应该同时存在于时间轴上的任意一点,身在一切的开始与尽头。
祂已见证无数的创造与毁灭,多到这些壮丽的过程看起来竟是如此无聊。
可居然有存在能在这个状态下与自己交谈?“虚空”欣喜了一番,祂感到自己找到了渴求已久的“存在感”。
祂迫不及待地观察那外周的存在,究竟是谁在如此说话?
在这虚空之中,在这时间流逝不复存在的结构中对祂这样的伊识创造出如此的感受?
一道阴影从祂的“眼前”显现。为何“眼前”要打上引号?因为伊识人并无器官意义上的双眼,而是凭借着本源的权柄感知,感受万物,操控万物。
祂出现在伊识人的感受中,却并不属于被操控之物,祂以存在的姿态凌驾于不存在之上,由此向他发起会谈。
这让“虚空”一瞬间有了一丝兴奋感。眼前的存在是未知的。未知代表什么?代表可以被探寻、发现、解明,这一过程会给空洞无比的祂带来稍许慰藉。
更何况,神也会孤独,祂们也在迫不及待地寻找同类。也许这个个体,能够让自己倾诉衷肠,排忧解闷,打发这虚无的过程?
“告诉我吧,你的名字。”“虚空”向祂如此询问,尚且稚嫩的祂认为了解一个人往往是从名字开始。
“这并不礼貌。对于伊识人,名字是个禁忌。”祂说,“我不可能将我的真名告知于你,你也务必不能把你的真名告知于他人。但我所代表概念,你有权获知。”
“我,乃是凌驾于所有存在之上的z,z代表‘zenith(天顶)’。”
“那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向我提出邀请?”
“答案很简单——你是第一个不加外力条件就能驾驭虚空的存在。”“天顶”如此表达,“所以,作为‘伊识人’,你的这个样本非常罕见,你已经享有了触及更加至高的能力与权限,只是你还未能察觉。我们希望你可以加入到我们的事业里。”
“天顶”指名祂现在本质上是伊识人,并向祂提出邀约,要其加入“伊识帝国”之中,去分得一份权柄。
“告诉我为什么?”“虚空”向祂表达了这段文字所代表的这个概念,“你应该能看到,我现在身处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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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
“我是主动拥抱这片时间不存在的虚无世界的,因为我是如此地空虚而又懒惰。”“虚空”如是说,“我是如此地疲累、空虚,所以只想躲藏在这里,什么也不做。你来为我提出邀约?这一行为毫无意义。”
“那就让我来告诉你‘意义’,那就是——你在追求‘目标’。”“天顶”如是说,“最初,你追求对灭世者的报复,而后,你追求对个体的提升,再然后,你追求对真理的探索,直到你发现这条路的进程之末,只是一片虚空。于是你茫然失措,不知应当如何是好。”
“那么,就让我来赋予你接下来的目标和意义。”“天顶”踏上前去一步,如此阐述道,“你还可以,向着更高处攀登。”
“为什么要去攀爬那巍峨险峻的高山?因为山就在那里。当你处于山脚,向上攀登时,山坡上未能幸免于难,冻为冰雕的前辈尸首是指引你道路的路标。你在尚未攀爬到那山巅之时,你会为他们惋惜,同情他们的遭遇,因为他们尚未见证成功之刻的来临就已身死,至死还在对着目标进行追寻。但你在攀登到最高之处时,对于你来说,却陷入了对那些未能成功攀登之人的羡慕之中。”
“为什么?因为他们死在了对目标的追寻之中,哪怕到死,心中也充满了渴望与动力。而攀登到顶之人,诸如你,却是如此地空虚而又无力。”
“‘朝闻道,夕死可矣。’你是追寻目标道路上的圣徒,于是说出这般言语。但其实,你只是在享受那种追寻的感觉,也即,看着自己的生命在追寻不可能的过程落入死地,可惜你未能如愿——你在早上见证了所谓的真理,发现世界是如此地空虚,到了晚上却又无法‘夕死可矣’。”
“而现在,这一切都有了一个路径。所以我希望你能与我们共襄盛举。”
“虚空”陷入了沉默,但答案对祂来说已经非常显而易见了。
目标,即使已经攀登到如此高度,目标还是显现出来,那就没有不去接受的理由。
“很好。伊识人的国度,欢迎你的到来。”
“天顶”将其带到了这世界的至高之处,那里徜徉着的并非是物质、精神或是任何存在和不存在的概念。
这里不能用常规的时空的描述方式来形容,因为这里拥有着一切的概念,与一切的规则,但同时又没有所有与这相关的一切的概念和一切的规则。
空间、时间、维度、结构……一切都如黄沙一般在未知概念的狂风中四处飘扬,形成这虚伪的,干涸的陆地。
此处,乃是真理的荒漠。
站在这里,可仰望那由宇宙组成的无际之海,每一个都与世界迥然不同,每一个都有着无限的可能性。
有的宇宙没有空间的概念,有的宇宙数学常理为“1+1=3”,有的宇宙被液态物质填满,有的宇宙存在于“不存在”的边缘。
而它们却终将有一个终焉。届时,其法则将蒸发,沸腾,如同从海洋中飘落的水蒸气,浮升于真理的荒漠之上的“虚无云”中,最后被破碎的规则概念形成的“风沙”吸引,化为雨水,降落在真理的荒漠之上,再度变化成毫无生机的,可悲的沙尘。
沙尘又冲入大海,吸饱那海洋中旺盛的生机,化为新生的宇宙,周而复始,便是轮回的过程。
“如今,我们并不想要重复这无意义的轮回过程了。”“天顶”说,“伊识们,想要试着创造,超越‘真理的荒漠’的限制的东西。”
“我们将对世界的边缘,发起探究。为此,我们需要狩猎那个存在。”
在“天顶”的描述中,那个“存在”,是与伊识人相同的法则构筑的生命,但无比庞大,无比古老——它们是万千世界中最为悠久的生命,有着无边的伟大能力。
它们存在,于是它们吞噬不存在,不存在的存在被其吞噬,转变为存在的不存在,无数世界因而诞生。
现在,要取得世界尽头的伟大圣权,由最初的伊识,“断灭(annihition)”领导,二十六位伊识人发动了“弑神”的战争。
受到“天顶”邀约,加入这场战争的虚空的能力至关重要,因为只有祂,能做到直接在虚无之上游行。
“虚空”动用了自己的权柄,开创出通往那存在的路径,二十六位伊识人因而能够“弑神”。
屠戮圣灵之后,那存在的“鲜血”,如瀑布般流淌,而伊识人完成扬升,成为了“伊识神族”,二十六位伊识人升格为了各自所代表的这一概念的主宰。
比如,“灭绝”代表的是物质的消亡这一概念本身,“净化”则代表的是存在的提纯这一概念本身。祂们的神格,被共享同一个名字的两位存在所分享。
但真正主宰这份权柄,导致他们的思想本身也完成了概念化,变得“物质”、“停滞”。
为了维持神格与意识,伊识的神灵们又开发出了新的结构。
这一概念,最早由“牺牲(sacrifice)”提出,祂提议让神格本身寄存于庞大、抽象的结构中,可庞大的结构——如前文提到的星系级结构那般,往往会导致生命的周期变得漫长而极富局限性,使得对世界的干预活动变得更为困难。
为了解决这一问题,分散神力,予以平凡、普通、但也有可能扬升为伊识人的生命,以此间接干预世界成了方法的首选。
这些被选中的生命体,被称为“使徒”。
使徒是神明干预世界的直接手段,而且使徒并不一定在同一时间只有一个,甚至能根据自身神力的分配而分散出无数个。
借助这些“使徒”的躯壳,神的律法普行于宇宙之间,创造出一个通一、同一、统一
但使徒的存在,又反向干预了世界、以及神明的思维发展。那些人性与意识,严重影响了本为拥有人性的个体进化而来的伊识神灵。
于是,在这生物性的影响下,神灵之间的矛盾开始不断扩大。
先开始是对彼此之间管理的世界产生排斥,而后是对彼此之间的行为不满,再然后,不满引起了对这统一宇宙根源律法的质疑。
“天顶”不满“断灭(annihition)”的铁律,用以太溶解律法与规则,而“净化”则监测到了这一点。
随后,“净化”用权柄抹除了“天顶”对宇宙规则的破坏与溶解,而这激怒了“天顶”,祂用神力将忤逆祂意愿的“净化”囚禁于时之规则的牢笼。
“灭绝”在看到这一点候,内心陷入了矛盾——祂本与“净化”为挚友,但所属派系却是“天顶”。祂向“断灭”申请仲裁,两种派系的矛盾从此公开摆到了明面之上。
最后,答案显而易见,“神战”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