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潮水,按着既定的节奏起落。
自程焕上班,程溯找到了新的生活平衡,开始注重起养生,不再象从前那样熬夜劳神。
他保持着规律的作息,每天准点出现在办公室,处理完内核事务后,下午时常会抽空去相熟的茶楼喝个下午茶,或是约上霍含玉等人打打球,晚上更是不加班,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浑身散发着闲适。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程焕,每日神采奕奕地出门,一头扎进会议和项目里,晚上八九点,办公室常常能看到他孤独奋战的身影。
回到家时,脸上常带着高强度用脑后的恍惚,周身弥漫着打工人的哀怨气息。
尤其是看到舅舅品着茶、看着报,一副退休老干部的悠闲模样时,程焕无可奈何,只能化悲愤为动力,继续在文档堆里埋头苦干。
时间在这样对比中悄然滑过,转眼便到了爱德华爵士小儿子奥利弗的成年礼。
成人礼定在了文思酒店,一时间,港城有不少特意从日落国属地赶来的贵族、政商人士,使得这场成人礼的规格远超寻常社交宴会,几乎成了一场小型的国际社交盛会。
酒店灯火通明,宛如水晶宫般璀灿。
从一楼的大堂到顶层的全景宴会厅,处处装点着鲜花、彩带与像征皇室与港督府的纹饰。
秦建设等十五名从大陆来的培训学员上午就过来帮忙装点,原本按照严格的选拔标准,他们尚不流利的英文,是无法参与这种级别宴会服务的。
然而,集团培训部与文思酒店管理方经过反复斟酌,最终决定让这些学员以有限度参与的方式,融入这场盛宴。
他们的课堂,被设置在主宴会厅外围相连的的备餐区及酒水服务台。
这里如同舞台的侧幕,既能感受到前方主厅传来的音乐、人声,又不必直接面对那些身份显赫的贵宾。
十五人在资深员工的带领下,负责宴会前最后的凉菜摆盘检查、酒水分装预备、餐具流转补充,以及宴会中段甜品台的布置协助。
秦建设被分配在中段的甜品区,他的身边是一位四十多岁的港城本地员工,大家都叫她君姐。
君姐话不多,但手上动作干净利落,一双眼睛如同雷达,迅速扫过每一盘甜品,用镊子极其细微地调整着一碟位置,确保每一份都如同艺术品般完美无瑕。
程溯和程焕下班后,径直前往酒店的专属套房,这里常年为他们预备着衣帽间和必要用品。
套房的落地窗外,程溯换上经典黑色西装,搭配同色黑色带金纹的领带,袖扣是简洁的铂金方形,程焕则选择了一身浅棕色的西装,面料带着细微的光泽,摒弃了领带,只用一枚小巧精致的白金领夹固定衬衫领口,多了些属于年轻人的时髦与活力,又不失庄重。
两人几乎同时整理完毕,一同离开各自套房,朝着弦乐悠扬的宴会厅走去。
他们是主人,亦是今晚的宾客之一。
宴会厅内,气氛已然热烈。
训练有素的侍者身着笔挺制服,穿梭如织,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绅士们西装革履,谈吐斯文,女士们珠光宝气,长裙曳地,展现着最优雅得体的姿态。
不同口音的英语、粤语低声交汇,编织成一张庞大的社交网络。
程溯与程焕一踏入宴会厅的大门,爱德华爵士与其夫人阿拉贝拉女士,携着今日的主角奥利弗,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爱德华爵士身着传统的殖民地总督礼服,胸前勋章闪耀,虽年过半百,但身姿笔挺。
阿拉贝拉夫人则是一袭宝蓝色的曳地长裙,颈间钻石项链流光溢彩,姿态雍容。
他们中间的奥利弗穿着白色燕尾服,金发碧眼面容尚带少年的青涩。
“程先生!小程先生!欢迎,欢迎!” 爱德华爵士率先伸出双手,与程溯行了西式拥抱礼,手掌在对方背上轻拍两下,显得极为亲近。
“总督阁下,夫人,恭喜奥利弗成年,这是人生重要的时刻。”
阿拉贝拉夫人与程溯含笑道谢。
接着,爱德华爵士的目光落到程焕身上,同样给予了一个拥抱:“小程!真是越来越有你舅舅的风范了!欢迎回来!”
“谢谢总督阁下,夫人。” 程焕微微欠身,随即转向奥利弗,伸出手,“奥利弗,恭喜你,成年快乐。”
奥利弗连忙握住了程焕的手:“谢谢你,小程先生。非常荣幸你能来。”
这一幕,恰好被中段甜品区的秦建设尽收眼底。
从宴会开始,置身于这过于奢华的环境,他一直有些下意识的紧绷,即使努力学习周围员工的动作,心底那根弦始终未曾放松。
此刻,忽然在宴会厅那片最耀眼的光圈中心,看到了那道如山岳般沉稳的身影,秦建设一直悬着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尽管他知道自己与那片光圈隔着难以跨越的距离,但仅仅是知道程叔叔就在这里,类似家长在场的安全感便油然而生,冲淡了紧张。
他手下动作未停,目光忍不住追随着程溯的身影。
他看到程叔叔与那位洋人总督熟稔地拥抱、交谈,脸上维持着客气的微笑。
程叔叔不知说着什么,不时引得爱德华爵士点头微笑,他莫名感觉不仅仅是语言能力,更是一种浸淫已久的气场,程叔叔天生就该站在那样的位置,与大人物们平起平坐。
秦建设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向往,他向往那种从容,向往那个他未曾想象过的世界。
原来,人真的可以走到那样的高度。
他的目光继而落到程叔叔身后半步的程焕身上。
程焕微笑着,适时地补充一两句,今晚宴会主角奥利弗低声交谈两句,姿态既不过分抢眼,又绝不会被忽视。
他眉眼间褪去了少年时倔强,多了经年淬炼后的温润光华,比几年前回河西村时更加耀眼,风姿卓然。
秦建设看着,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有作为堂兄与有荣焉的骄傲,也有无法回避的羡慕,甚至是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他们流着相似的血,却已走上了云泥之别的人生轨道。
寒喧间,爱德华一边亲切地引着程溯往宴会厅相对安静的休息区走去,一边笑着对程溯说道:“程先生,你的这位外甥真是越来越出色了,我听说他已经在宾大以优异成绩提前毕业了?真是年轻有为。”
程溯微微一笑,并未过分谦虚:“阿焕肯用功,主要还是宾大的教授们教导有方。”
爱德华点点头,又转向正与阿拉贝拉夫人低声说话的儿子:“奥利弗,你听到了?程家的哥哥可是宾大的优秀毕业生,你下半年不是也要去宾大攻读政治经济吗?这段时间,可要多向程焕哥哥请教,他在那边学习生活过,经验宝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