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溯离席后,餐厅里那种无形的威压感如潮水般退去。
秦建设紧绷的肩颈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几分。
程焕将这细微变化看在眼里,放下餐具,温和地对侍立在不远处的佣人们挥了挥手:“你们先去用午饭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训练有素的佣人们无声地微微躬身,鱼贯退出了餐厅。
程焕又侧头对候在门边的小钟管家低声吩咐了一句。
不多时,门外便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秦三顺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
“少爷,建设。” 秦三顺先向程焕点头致意,随即坐到了秦建设身边的空位上,脸上洋溢着喜悦,“可算是见着老家来的亲人了!建设啊,这一路过来还习惯不?港城这地方,湿气重,跟咱们北边干爽的天儿不一样,没不舒坦吧?”
秦建设见到秦三顺,眼睛也亮了起来。
这位本家叔伯虽在港城多年,居然乡音未改,他连忙放下筷子,回道:“三顺伯,我都好,培训中心条件很好,没不习惯。”
“那就好,那就好!” 秦三顺乐呵呵地,也不用程焕招呼,自己就拿起公筷,先给秦建设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动作熟稔,“快吃快吃,这红烧肉烧得地道,肥而不腻。建设你尝尝,看跟咱老家那边的做法象不像?” 他自己也夹了一筷子,眯着眼品味,“恩火候是足,就是糖色可能炒得轻了点,咱老家的更红亮些。”
有了秦三顺在场,气氛瞬间活络起来。
程焕也顺势放松了姿态,偶尔插话,更多时候是面带微笑地听着。
“三顺伯,您家里都还好吧?” 秦建设关切地问道。
秦三顺咽下口中的食物,脸上的笑容更深,还带着几分欣慰:“好!都好着呢!托先生的福,思陆那丫头上国小呢,这些年攒了点钱托着先生的助理寄到了老家。听说你大顺伯三前年就把老家的破房子翻新了,砖瓦房,亮堂!你梁爷爷和奶奶三年前,前后脚没的,都没受什么大罪,走的时候是含笑闭的眼,我心里也没啥大遗撼了。”
他说着,眼框微微有些发红,但更多的是一种了无牵挂的坦然。
秦建设听得动容,连忙道:“三顺伯,您做到了很多儿子做不到的事。两位老人肯定也为您高兴。”
秦三顺抹了把眼角,又笑起来:“是是是,不说这个了。建设,你爹娘身子骨还硬朗吧?你妹妹秀红的病,听说大好了?”
提到家人,秦建设的脸上也浮起温暖的笑意:“硬朗!我爹娘现在精神头足着呢。红红的病,多亏了程焕弟弟当年援手,去了京市大医院,虽然没能根治,但控制得很好,现在跟正常人差不多,能帮着家里干不少轻省活了。我这次来港城前,她还让我一定代她谢谢程叔叔和程焕哥。”
“那就好,那就好!真是菩萨保佑,也是先生和少爷心善。” 秦三顺连连感叹,又仔细问起村里其他几户熟识的人家,谁家儿子娶了媳妇,谁家闺女嫁到了外村,谁家老人过世了
程溯离开山顶宅邸,并未走远,而是驱车来到了一间他相熟多年的老字号茶馆。
这里以陈年普洱和精致的广式点心闻名,是许多老派商人和文化界人士周末消闲所在。
因是周末,茶馆里比平日更为热闹,大堂里几乎坐满了人,低声的谈笑与茶具碰撞的清脆声响交织在一起,充满市井的烟火气。
程溯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沿着木质楼梯向二楼雅座区走去。
楼梯转角处,恰好与从一间包厢里出来的人打了个照面。
走在前面的包丽丽穿着时髦的藕荷色套装,妆容精致,正微微蹙着眉,低头对身边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轻声说着什么,语气带着些许无奈:“安仔,听话,新玩具回家再玩,不可以在这里跑来跑去,打扰到其他叔叔阿姨喝茶哦。”
那小男孩穿着可爱的背带裤,头发微卷,皮肤白淅,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造型炫酷的电动玩具车,正有些不情愿地撅着嘴,听到包丽丽的话,虽然没反驳,但小脸上写满了抗拒。
包丽丽抬头,正欲再安抚几句,视线却正好撞见了拾级而上的程溯一行人。
她眼中闪过一抹惊喜,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程生?今天吹的什么风,居然在这里遇到您?真是稀客!”
程溯脚步微顿,脸上也露出温和的笑意,朝包丽丽点了点头:“丽丽,真巧。周末无事,出来喝杯茶,打发时间。”
包丽丽闻言掩嘴轻笑,轻轻拉了拉身边小男孩的手,对程溯介绍道,“程生,这是我姑姑家的小孩子,叫安仔,大名叫周译安。调皮得很,今天非要跟我出来玩。” 她又低头,柔声对孩子说,“安仔,这位是程叔叔,快叫人。”
名叫周译安的小男孩仰起头,一双澄澈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程溯。
程溯穿的是休闲款浅色亚麻衬衫和长裤,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儒雅随和。
小男孩并不怕生,听了表姐的话,乖乖地叫道:“程叔叔好。”
程溯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他微微弯下腰,视线与小男孩平齐,伸手轻轻摸了摸周译安柔软微卷的头发,语气温和地问道:“安仔也好,今天出来玩,开心吗?”
周译安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尤其是对自己的头发,平时家里长辈想摸一下,他都要扭着身子躲开,不高兴了还会闹点小脾气,是个十足的小魔头。
可此刻,被程溯这样一位初次见面的叔叔摸了头,周译安非但没有躲闪或表现出不耐,反而象是被顺了毛的小猫,微微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然后咧开嘴,举起手里的玩具车,献宝似的给程溯看:“开心!表姐给我买的!是能遥控的!跑得可快了!”
包丽丽看得分明,心中惊讶。
安仔这孩子,平时被家里长辈宠得有些过头,脾气并不算好,可面对程生,竟如此乖巧听话,简直不可思议。
这丝惊诧仅仅在包丽丽心头停留了一瞬,便化作了然。
这可是程生!港城高岭之花!
多年来,就象维多利亚港畔最挺拔稳健的那座灯塔,光芒并不刺眼,却足以照亮一片海域,让过往船只心向往之。
不说名门淑媛文人千金,就连那几位站在港城金字塔的家主,提起他,也多是钦佩与信赖,从无半句微词。
她自己在商海浮沉这些年,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也从未听过任何人说过程溯一句不好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