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雄倒下的身影，像一座山岳的崩塌，重重砸在嬴玄隰的心上。那最后望向他的、充满期盼与解脱的眼神，如同最灼热的烙印，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胸腔里翻涌的不再是暴戾的杀意，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尖锐的痛，痛到几乎让他窒息。
“师……尊……”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模糊了赤金龙瞳，混合着脸上的血污，蜿蜒而下。体内那躁动不安、几欲反噬的蛊母，似乎也在这一刻，被这股纯粹的、撕心裂肺的悲恸所震慑，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然而，敌人不会给他哀悼的时间。
“咳咳……该死的……老狗！” 祭坛后方，赵胤挣扎着从巨鼎旁爬起，胸口一个清晰的拳印深陷，周围的皮肤呈现不自然的玄金色，正在不断侵蚀他的血肉，让他脸色扭曲，气息也比之前萎靡了不少。他抹去嘴角的黑血，眼神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他死死盯着单膝跪地、气息紊乱的嬴玄隰，又瞥了一眼下方依旧在引导龙脉、对周遭惨剧似乎毫无所觉的冷月，脸上露出了孤注一掷的疯狂。
“好……好得很！都来陪葬吧！” 赵胤嘶吼着，双手猛地结出一个极其古老邪异的印诀，周身所剩不多的龙脉邪力不顾一切地灌入身后悬浮的初代蛊母体！
“以吾之魂，祭尔之灵！龙脉沸腾，万蛊……归墟！！”
“嗡——！！！”
初代蛊母体发出了濒死般的、尖锐到极致的嘶鸣，暗金琉璃般的身躯上裂纹疯狂蔓延，内部仿佛有无数暗红色的光流在失控地冲撞、膨胀！一股远超之前、足以毁灭一切的恐怖能量波动，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轰然扩散！
整个洞窟开始剧烈摇晃，穹顶之上，巨大的石块和青铜锁链如同雨点般坠落！地面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缝隙，暗红色的龙脉能量如同鲜血般从地底喷涌而出，充满了暴虐与毁灭的气息！
“不好！” 嬴玄隰瞳孔骤缩，强忍着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疲惫，想要强行起身阻止。但他方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所有力量，蛊母的反噬也如影随形，身体如同灌了铅般沉重，动作慢了何止一拍！
眼看那初代蛊母体膨胀到了极限，毁灭性的爆炸即将发生——
就在这千钧一发、万物似乎都将归于寂灭的时刻！
“阿……隰……”
一声极其微弱、仿佛来自遥远彼岸的呼唤，如同纤细却坚韧的丝线，穿透了能量的轰鸣与空间的震颤，清晰地传入嬴玄玄隰的耳中，也传入了一直紧闭双目、全力引导龙脉的冷月心间。
这声音……是苏墨？！
怎么可能？！他不是已经……
下一刻，异变陡生！
那原本随着苏墨坠落而失去控制、即将崩散的音牢机关残骸，那些散落在锁链下方、闪烁着微弱蓝光的碎片，仿佛受到了这声呼唤的牵引，猛地悬浮了起来！
不仅仅是悬浮！
它们如同拥有了生命般，彼此吸引、碰撞、组合！以一种超越了物理规则、充满了苏墨独特机关美学与音律玄妙的方式，在空中急速重构！
他以自身魂飞魄散为代价，强行滞留片刻，将最后的意识与对音律、机关的所有理解，融入了这最终的造物！
苏墨那带着惯有洒脱、此刻却无比庄严的声音，直接在嬴玄隰和冷月的脑海中响起。
“铮——！！！！！”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宏大惊鸣，响彻了整个即将崩塌的洞窟！那不是声音，而是规则的震颤，是灵魂的呐喊！
那张巨大的音律光网，如同九天银河倾泻而下，瞬间扩张，后发先至，在初代蛊母体自爆的前一刹那，将其连同其下方的赵胤，一起笼罩了进去！
光网之上，无数细小的冰晶音刃与炽白光梭不再是攻击形态，而是化作了最本源的秩序符文，疯狂流转、镇压、分解着初代蛊母体内部那狂暴失控的能量！
“不——！！这是什么？！！” 赵胤发出了绝望而不甘的咆哮，他感觉自己与初代蛊的联系被强行切断，那毁灭性的能量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堤坝，非但无法宣泄，反而在那奇异音律光网的引导下，开始逆向分解、净化！
光网之外，崩塌的巨石、喷涌的地火、混乱的能量乱流，在接触到光网边缘散发的柔和光晕时，都如同被无形之手抚平，威力大减。这张由苏墨残魂铸就的光网，竟暂时稳定住了这方即将毁灭的小天地，为嬴玄隰和冷月，撑起了最后一片相对安全的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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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光网之内，初代蛊母体的膨胀停止了，表面的裂纹不再扩大，反而在那蕴含着苏墨最终领悟的秩序音律冲刷下，开始一点点地瓦解、消散！连带着赵胤周身那污秽的龙脉邪力，也在被迅速净化！
“不……不可能！我筹划百年……怎能毁于一旦！！” 赵胤状若疯魔，拼命挣扎，试图冲破光网的束缚。但他重伤在先，又失去了初代蛊和龙脉邪力的支持，此刻的力量早已十不存一。
光网的光芒，也在迅速黯淡。苏墨的残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消散。那点灵魂之光，越来越微弱。
“苏墨……” 冷月终于睁开了眼睛，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怔怔地看着空中那张守护着他们的、正在消散的光网。她感受到了，那是苏墨，是她视若亲弟的苏墨，在用最后的存在，为他们争取着渺茫的生机。
嬴玄隰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淋漓。他看着光网中那点即将熄灭的灵魂之光，看着在网中徒劳挣扎的赵胤，又看了看身旁泪流满面的冷月，以及远处师尊倒下的方向……
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如同冰水浇头，瞬间驱散了他脑海中所有的疯狂、混乱与悲痛。
他明白了。
师尊的牺牲，苏墨的诀别，冷月的坚守……他们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让他变成一个只知吞噬和毁灭的怪物，去完成所谓的复国大业。
复国？复仇？
不。
那些东西，在生命与守护面前，轻如鸿毛。
他要终结的，不是赵胤，不是无梦楼，而是这延续了百年的、吞噬了无数生命的仇恨循环！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
周身的玄金光芒再次亮起，却不再狂暴，不再血腥，而是变得内敛、深沉、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与……悲悯。脸颊上的玄金图腾依旧存在，却不再狰狞，反而如同某种神圣的冠冕。瞳孔中的赤红彻底褪去，重新化为深邃的玄金，里面的龙影不再狂乱，变得平静而悠远，仿佛承载了无尽的时光。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流淌的、带着淡金光泽的血液，感受着体内那与蛊母达成微妙平衡、如臂指使的力量。
他不再是力量的奴隶。
“赵胤。” 嬴玄玄隰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宣判般的、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光网的阻隔，清晰地传入赵胤耳中。
赵胤猛地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深邃如渊的玄金龙瞳。在那双眼睛里，他看不到疯狂，看不到仇恨，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星空般浩瀚的平静。这平静，比之前的疯狂，更让他感到恐惧！
“你的梦，该醒了。”
嬴玄隰一步踏出，身形如同融入空间，下一刻，便已无视了苏墨魂铸光网的阻隔，出现在了光网之内，站在了赵胤的面前。
并非强行突破，而是那光网，那源自苏墨最后意志的守护，认可了他，为他敞开了通道。
“你……” 赵胤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周身空间仿佛凝固，连动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困难！
嬴玄隰没有动用任何惊天动地的招式，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食指伸出，点向了赵胤的眉心。
指尖之上，没有任何光芒，却仿佛凝聚了整个世界的重量，以及……那份刚刚领悟的，关于“终结”的真意。
“以此身，承秦族之重。”
“以此心，纳故人之念。”
“以此指，断百年恩怨。”
他的声音如同古老的钟磬，在即将崩塌的洞窟中回荡。
“尘归尘，土归土。”
指尖，轻轻点在了赵胤的眉心。
没有爆炸，没有光芒。
赵胤脸上的惊恐、不甘、疯狂……所有表情瞬间凝固。他的身体，从眉心开始，如同风化的沙雕，无声无息地瓦解、消散，化作最细微的尘埃，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与他一同消散的，还有那被光网包裹、已然瓦解大半的初代蛊母体。
困扰了秦族百年，造就了无数悲剧的源头，就在这轻描淡写的一指之下，彻底烟消云散。
与此同时，空中那张由苏墨残魂铸就的光网，也终于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如同完成了最终使命的星辰，闪烁了一下，化作无数光点，纷纷扬扬地洒落，如同一场无声的、哀悼与告别的雪。
其中一点最微弱的、带着苏墨最后气息的光点，轻轻落在了冷月伸出的、颤抖的掌心，温暖了一瞬，随即彻底消散。
冷月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嬴玄隰收回了手指，静静站立在光雨之中，背影挺拔，却充满了无尽的孤寂。
洞窟的崩塌并未停止，龙脉失去了赵胤和初代蛊的刺激，虽不再暴走，却依旧躁动不安。更大的危机，尚未解除。
忠魂已荡宇，而前路，依旧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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