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安稳静谧地度过了半月有余。
时近新年,宫廷上下逐渐浸润在一种忙碌而喜庆的氛围之中。
依照旧例,自腊八起,宫中便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春节做种种繁琐而隆重的准备。
顾聿修已于腊月初便开始每日清晨于乾清宫暖阁,亲执紫毫,书写大大小小、各式字体的“福”字与吉祥语斗方。
以备赏赐重臣勋贵、藩王使节。
后宫各处廊庑下、宫门前,也早早悬挂起了各式绘着八仙、三星、四季花卉的缂丝宫灯,门窗上贴好了洒金朱红的“福”字与剪纸窗花。
处处透着对来年国泰民安、万事顺遂的祈盼与祝愿。
钦安殿内的诵经声也日夜不绝,钟磬悠扬,为皇家宗室、天下苍生祈福。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日。
顾聿修依钦天监所选吉时,于太和殿前举行了百官观礼的“封印”大典。
将玉玺、各重要官印及御用朱笔等暂入紫檀木雕云龙纹宝匣中封存,贴上封条。
以示休沐,停止政务,静待新春。
待来年正月再行“开印”。
典礼毕,皇帝又率后宫众妃嫔、皇子皇女、宗室命妇,至坤宁宫东庑那口专用于煮祭肉、重达千斤的巨大铜灶锅前。
焚香奠酒,虔诚跪拜,祭祀灶神,祈求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
此后,各宫便如同民间一般。
纷纷悬挂起墨宝酣畅、寓意吉祥的春联,张贴起“天官赐福”、“和合二仙”、“刘海戏蟾”等各式门神画像与年画。
年节的气氛愈发浓厚热烈。
宫中处处张灯结彩,锦绣辉煌,一派盛世升平、喜迎新岁的景象。
至腊月二十五。
内务府循例发放年节赏赐。
温珞柠虽位份在后宫之中并不显赫,仅是正五品嫔位,但因诞下龙凤双胎,于皇室有功,赏赐却是极厚,远超同侪。
云锦蜀缎、赤金锞子、珍珠头面、山参灵芝并各色玉器玩物、古董摆件
如流水般一抬抬送入霁月轩。
琳琅满目,几乎令人应接不暇,堆满了偏殿。
温珞柠并未独享此厚赏,从中拣选了些实在有用、不显招摇的。
譬如那御赐的上好金丝炭,便命人仔细分装了好些,用青布棉套裹好,亲自带着人给主位惇贵嫔送去。
宫中素来跟红顶白、趋炎附势。
惇贵嫔久病失宠,门庭冷落,在这连日大雪、寒气砭骨的年关下,日子想必颇为难熬,冷暖自知。
这点炭火,虽不算什么稀世珍宝,却也是一份雪中送炭的心意。
大年三十。
在万众翘首、四海同盼中如期而至。
这一日的雪下得格外酣畅淋漓。
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簌簌而下,无声无息。
将重重宫阙、层层殿宇的紫禁城妆点成一片琼楼玉宇、粉砌银装的纯净世界,肃穆而圣洁。
天未亮透,晨曦微露,皇太后便已起身。
焚香沐浴,穿戴起全套朝服冠戴,率领后宫所有有品级的妃嫔、公主、宗姬。
依照古礼,前往宫中各处主要宫殿、祭坛及宗庙拈香行礼。
叩拜天地神佛与列祖列宗。
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皇室永续,子孙繁盛。
随后,连绵不绝的鞭炮声便响彻宫苑。
意在驱邪避凶,涤荡旧岁晦气,并恭请各路神佛降临,共庆新年,赐福人间。
中午,顾聿修驾临保和殿。
设盛大国宴,款待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各国使节。
君臣同乐,觥筹交错,丝竹盈耳。
殿内暖融如春,殿外瑞雪纷飞,一派四海升平、万国来朝的盛世祥和景象。
忙碌整日,礼仪繁琐,直至华灯初上,宫灯尽燃。
真正的重头戏。
皇室家宴。
终于在装饰得富丽堂皇、灯火通明的乾清宫正殿拉开帷幕。
今夜,所有妃嫔,无论品级高低,上至贵妃,下至选侍,更衣皆得盛装赴宴,共庆佳节。
温珞柠对此宴也颇为看重。
哄睡小公主之后,她难得地吩咐宫人悉心为自己梳妆打扮。
先用茉莉花香粉匀净敷面,薄薄敷上一层胭脂膏子,晕开淡淡红晕,黛笔蘸取螺子黛,细细描出婉约纤秀的远山眉。
唇上点了娇艳欲滴的玫瑰口脂。
接着,在含珠的巧手侍弄下,将一头乌黑浓密的青丝挽成了一个慵懒、略带几分随性的惊鸿髻。
发间簪了两支赤金合和莲花八宝玲珑簪,耳垂缀着白玉玛瑙松石银溜金耳坠。
上身着一件翠纹织锦双窠云雁上襦,下配一条绯色缕金挑线缎裙,外罩一件柳黄缎面绣梅花镶毛狐皮斗篷。
整个人既不失端庄,又在素雅清丽中透出几分难得的明艳光彩。
与窗外漫天飞雪、琼枝玉树的景致相得益彰。
宛如画中之人。
她怀着龙凤胎时,便一直极为克制饮食,谨遵医嘱。
所食之物,十之八九都化作了滋养孩儿的精血,供他们生长。
故而她虽生产未久,尚在调养。
身形却已恢复得七七八八,窈窕如初。
除却小腹尚余一丝未能全然紧实的柔软,腰肢与四肢依旧纤细如少女,弱柳扶风。
全然不似寻常刚出月子、体态丰腴的妇人。
此刻盛装之下,惊鸿髻微松,几缕发丝垂落颈侧。
衬得颈项修长白皙,如玉如瓷。
翠纹织锦与绯色的衣饰非但不显俗艳,反将她莹白无瑕的肌肤映照得愈发剔透,吹弹可破。
悄然透出几分初为人母后特有的温柔风致。
顾盼之间,眸光流转。
有种惊心动魄的明净之美,令人见之忘俗。
“小主今日真是好看得紧,像天上的仙子下了凡尘!”
含珠为她系好斗篷的如意盘扣,退后一步仔细端详,忍不住由衷赞叹。
眼中满是惊艳与自豪。
温珞柠闻言,对着镜中模糊的影像轻轻一笑,打趣道:
“你这丫头,这般嘴甜。岂不是拐着弯儿的,在夸自己手巧不成?”
“小主!”
“奴婢是说真的!小主您自个儿瞧瞧,这通身的气派风华,宫里哪位主子娘娘能比得上?不信您问含玉!”
一旁正仔细检查着手炉中炭火是否均匀的含玉也抬起头。
“含珠这话可没说错。
小主本就底子好,平日里不施粉黛已是清丽过人,今日这般稍稍装扮,更是让人移不开眼。”
她想了想,找了个自认为最妥帖的比喻。
“好似明珠拂去尘埃,宝光初绽,华彩灼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