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宁嫔提起和自家小帝姬抢宫灯点，顾聿修不由得微微一愣，随即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目光下意识地凝注在眼前人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兴味。
此刻夜色已浓，月华如水。
与远处璀璨的灯火交织成一片朦胧而温柔的光晕，悄然笼罩着这方静谧的天地。
温珞柠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暗织缠枝梅纹的罗衫，配着一条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一件月白底色绣银线云纹的妆花缎斗篷。
风毛出锋处，镶着一圈蓬松柔软的雪白兔毛。
衬得她一张脸莹白如玉。
青丝梳成优雅的随云髻，发间簪着点翠嵌珍珠蜻蜓步摇与两三朵小巧的碧玺珠花。
耳畔一对珍珠水滴耳坠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曳。
在这片如梦似幻的映衬下，她仿佛不是凡尘中人。
倒像是从月宫中偷闲降临人间、偶然驻足于此眺望尘世烟火的谪仙，带着一种不染尘埃、清灵出尘之美。
竟让顾聿修一时有些移不开眼。
他虽全然不记得她今日提的是怎样一盏兔儿灯。
但此情此景，心念微动。
已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抚过她温润细腻的脸颊，温存道：
“朕方才瞧了半晌，倒觉得，爱妃今夜立于这灯火阑珊处，比那月宫捧药的玉兔更显灵秀通透，令人心折。”
温珞柠只觉得被他指尖触碰的那一小片肌肤瞬间烧了起来。
热意蔓延，连耳根都透出淡淡的海棠色。
她竟鬼使神差地没有避开。
反而像只被阳光晒暖了皮毛的猫儿，在他温热的掌心极轻地蹭了一下。
随即又反应过来这举动过于亲昵失态。
“陛下……陛下惯会拿这些甜言蜜语来哄嫔妾开心……”
顾聿修何曾见过她这般娇怯含羞的小女儿情态，心中那点因旧事而生的怜惜，与此刻被美所触动的心绪，交织在一起。
手臂微一用力，便将这难得向他撒娇的嫔妃揽入了怀中。
她的身子纤细而柔软，带着清雅的白梅冷香。
“爱妃这可真是冤枉朕了，朕字字句句，可皆是发自肺腑。”
温珞柠顺势依偎在他坚实的怀抱里。
脸颊轻贴着他衣襟上的织金云纹，伸出纤指，不经意地拨弄着他放在自己身前的那只修长的手。
默然片刻，她忽然抬起眼帘，眸光水亮。
“陛下……可会抚琴？”
顾聿修被她这跳跃的话题问得有些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自幼受储君教育，琴棋书画、经史子集无一不精，七弦古琴更是师从当代大家，造诣匪浅。
虽登基后政务繁忙疏于练习，但底子犹在。
然而此刻，不知是出于何种微妙的心思。
或许是享受宁嫔此刻难得的主动与娇憨，又或是想看看她接下来意欲何为，他竟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
“朕……于此雅道，并不擅长，只是略知皮毛罢了。”
这话若是让翰林院的学士或宫内教坊的琴师听见，怕是要惊得瞠目结舌。
温珞柠轻轻叹了一口气，似有惋惜。
执起他的手掌，指尖在他修长分明、骨节匀称的手指上轻轻划过。
陛下这双手，生得这样好看，指节修长，线条流畅，若是自幼习琴，定是极有天赋的，说不定能成一代琴宗呢。”
顾聿修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故意掺入一丝低沉的失落：
“哦？朕于琴艺一窍不通，竟是让爱妃失望了，觉得朕少了些风雅之趣？”
“那倒不曾失望。”
温珞柠立刻摇头，眼中闪烁着一种灵动的光彩。
“不过，嫔妾倒是略通一二。
陛下若是不嫌弃嫔妾技艺粗浅，闲来无事时，嫔妾可以教您呀？权当是……君臣同乐，亦是一桩雅事。”
她不等皇帝回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不瞒陛下，嫔妾入宫前也曾跟着西席先生学过一阵琴。
只是……于此道上天赋实在平平，苦练多时也难有惊艳之作，父亲与继母见难有进益，不过是徒耗银钱，便不愿再请师傅多加教导。
可嫔妾心里，却是真心喜欢那泠泠琴音，爱其清越悠扬，能涤荡尘虑。”
顾聿修是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她这话里半是试探邀宠、半是娇嗔讨巧的意味？
她并非真要以琴艺为师，授业解惑。
不过是借机撒娇，寻个由头拉近彼此距离，多些相伴的时光。
更让他觉得有趣的是。
眼前这人今夜似乎卸下了往日那层恭敬却疏离的外壳，显露出内里灵动机敏、甚至有些俏皮的真实性情。
他非但没有拆穿，反而极享受这难得的放肆与亲近。
低头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爱妃竟要当朕的琴艺师傅？
这倒是新鲜。
朕还是头一回听说，后宫嫔妃竟要做起天子的帝师了。”
温珞柠抬起眸子，眼底的自得几乎要满溢出来：
“陛下此言差矣。
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嫔妾虽技艺粗浅，未必能登大雅之堂，但教导初学者辨识五音十二律，分清宫商角徵羽，还是绰绰有余的。
再说啦……陛下您天资这般聪颖，悟性非凡。
说不定一听便会，一学就精。
反倒显得嫔妾这个启蒙老师徒有虚名，要被陛下远远甩在后头了呢！”
顾聿修凝视着眼前这张在月华与灯火交织下愈发清丽绝俗的面容。
心中因“瞻辰”旧事而泛起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竟被宁嫔此刻这鲜活灵动、甚至带着几分狡黠大胆的姿态驱散了大半。
他见过她恪守宫规时的恭谨沉静，也见过她应对纷扰时的冷静自持。
却鲜少见她这般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且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闺阁女儿家才有的娇态与鲜活。
仿佛今夜这特殊的氛围，远处隐约的笙歌，头顶璀璨的星河，以及皇帝罕见的温和纵容，共同撬开了她紧闭的心扉。
泄露出内里的一抹亮色。
不过这陌生的感觉，却是像一泓清冽甘甜的山泉，悄然注入顾聿修惯常沉寂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