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人群的阴影里，一道高挑窈窕的身影静静地立着。
比比东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好奇心，出来了。
她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紫色常服，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淡色的唇。她收敛了周身所有的气息，如同一个最普通的过客，目光却穿透人群，精准地落在那个黑发黑眸的少女身上。
那就是白雪。千仞雪的女儿。
比比东看着那个正低头，有些笨拙又有些欣喜地调整着手腕上那条廉价贝壳手链的少女，眼神复杂。
她不喜欢千家的人，从骨子里不喜欢。
那个传承着六翼天使武魂，象征着神权，也象征着她不堪回首过往的家族，连带着流着千家血脉的千仞雪，她内心也一直在抗拒和疏远。
但对于眼前这个少女比比东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抗拒。
是因为她那一头不同于千氏一族标志性金发的、浓密如墨的黑发吗？还是因为她那双如同黑曜石般纯粹、此刻正因为一条廉价手链而泛起微光的黑色眼眸？
这黑发黑眸，冲淡了她身上属于千家的印记，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独立的，崭新的个体。
一个，似乎与那些令她厌烦的往事关联不那么紧密的存在。
比比东看着白雪公主因为舔到糖人而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她对街上每一样寻常事物流露出的新奇，看着她跟在那个叫林晚的少年身边，身上没有半分属于天斗公主的架子，反而像个最普通不过的邻家女孩。
这副模样，与她在情报中看到的，那个在修炼上天赋异禀、性格沉静乖巧的公主形象，有些微妙的出入。
这就是千仞雪养出来的女儿？
比比东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有点意外，有点探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极淡的放松。
至少，看起来不像千仞雪小时候看起来那么让她讨厌。
白雪公主自然不知道有一道复杂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她戴好了手链，快走几步跟上林晚，心情似乎因为手腕上那点小小的装饰而变得更加轻快。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路过一个卖各种烤制魂兽肉的小摊，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伴随着诱人的焦香。
白雪公主的脚步又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皇宫里的膳食讲究精致和营养，何曾有过如此粗犷直接、香气扑鼻的食物？
林晚这次不用她开口，直接买了两串烤得外焦里嫩、撒着不知名香料的肉串，递了一串给她。
白雪公主接过来，看着竹签上那块块硕大的肉块，有些无从下口。她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气，然后学着旁边人的样子，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肉质紧实，嚼劲十足，混合着香料和炭火的独特风味在口腔中弥漫开，与她过去吃过的任何食物都不同。虽然调味对于她清淡的口味来说略重了些，但这种新奇的口感体验让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好吃吗？”林晚自己那串已经解决了一半，看她小口小口吃着的样子，顺口问道。
“嗯！”白雪公主用力点头，嘴角不小心沾上了一点油渍，她也浑然不觉，眼睛亮晶晶的，“和宫里的味道不一样。”
比比东在远处看着白雪公主略显笨拙地吃着烤串，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看着她因为食物的美味而微微亮起的眼眸，看着她身边那个沉默却行动力十足的少年
这种充满烟火气的画面，是她从未想象过的，会与千仞雪的女儿联系在一起的场景。
她以为会看到一个被千仞雪和千道流按照模板培养出来一个和千仞雪一模一样的的小公主。却没想到，看到的却是这样一个对普通人的一切充满好奇，甚至会因为一串烤串、一条廉价手链而流露出真实喜悦的女孩。
是因为那个叫林晚的小子吗？比比东的目光扫过林晚。确实是个罕见的奇才，资料上显示他与伊娃王后关系密切，是如今天斗皇家学院战队的核心。是他影响了白雪，让她展现出这样不同的一面？
还是说，这本身就是白雪天性中的一部分，只是被皇宫和修炼压抑了，如今在这陌生的城市，稍微放松了些许束缚，便自然地流露了出来？
比比东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拿不准。
她看着白雪公主吃完烤串，林晚自然地递过去一张干净的手帕。
白雪公主接过，仔细地擦了擦嘴角和手指，然后抬头对林晚笑了笑，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比比东听不清，但能看到林晚点了下头。
比比东的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下无意识地捻了捻。她忽然想起千仞雪小时候。
那个孩子，从小就严格要求自己，一举一动都要求符合规范，何曾有过这般轻松随意的时刻？
一丝极其微妙的情绪，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冰冷的心湖中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是对比？还是别的什么？她自己也分辨不清。
她只是看着那个黑发黑眸的少女，看着她手腕上那串与身份格格不入的贝壳手链，看着她因为逛了一会儿街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尚未褪去的新奇与雀跃。
这个孩子，似乎确实有些不同。
至少，在这一刻，看着她，比比东心中那惯常的、对千家一切的抵触和冷硬，并未如预期般强烈地涌上来。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如同她悄然出现一样，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流动的人群，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街道上，白雪公主似乎心有所感，下意识地朝刚才比比东站立的方向望了一眼，却只看到熙熙攘攘、陌生的人潮。
“怎么了？”林晚注意到她的动作。
白雪公主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带着点困惑的笑意：“没什么，好像刚才感觉有人在看我们。可能是错觉吧。”
林晚闻言，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周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气息或可疑人物。“没事，走吧。”他说道，并未放松警惕，但也不再纠结。
“嗯。”白雪公主应了一声，将心底那点莫名的感觉抛开，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热闹的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