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在完成了所有战略部署之后,康熙皇决定留在蒙古督战。
随行的蒙古王公们,带着康熙的承诺和赏赐,满怀信心地奔赴各自的部落,去集结他们的蒙古勇士们。
漠南草原上,各路蒙古联军陆陆续续赶来,要在这里完成了集结。
他们将在总统领扎什的率领下,向着喀尔喀的方向,发起了雷霆万钧的反击。
塞外的风依旧凛冽,但所有人的心中都燃着一团火。
灭掉噶尔丹,是他们唯一的信念。
中军大帐内,温暖如春。
数个巨大的铜质兽首炭盆烧得通红,炭火偶尔爆开一声轻微的“噼啪”,为帐内凝重的气氛添上一丝微不可察的跳动。
一张巨大的军事沙盘占据了帐内最显眼的位置,沙盘上,山川、河流、隘口被细致地还原,无数面红蓝两色的小旗星罗棋布,犬牙交错。
而康熙,则将他的儿子们再次叫到自己的中军大帐之中,他想考一考,自己的儿子究竟学了什么。
当然,这也是最重要的一次教导。
中军大帐中只有康熙、太子胤礽、大阿哥胤禔,以及那个总是沉默观察的四阿哥胤禛。
康熙看着窗外的荒原,缓缓开口:“胤禔,你先说,此行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胤禔经过之前的挫折,显得沉稳了许多。
此时胤遈思索片刻,答道:
“回皇阿玛,儿臣最大的收获是明白了,真正的统帅,不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而是能让所有人都愿意为你冲锋陷阵的那个人。皇阿玛此次,正是如此。”
康熙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进步。
“你能明白这一点,不枉此行。记住,匹夫之勇,只能胜一阵子;王者之威,才能定一辈子。你的勇武是你的长处,但要学会控制它,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他又转向胤礽:“太子,你呢?”
胤礽恭敬地回答:
“回皇阿玛,儿臣最大的收获,是更深刻地理解了‘皇权’二字。皇权不仅仅是发号施令,更是一种艺术。是平衡之术,是恩威并施之术,是化有形之力为无形之势的艺术。
父皇此行,避免了与噶尔丹的直接冲突,保全了我八旗主力的元气;同时又通过支持漠南蒙古,削弱了噶尔丹的实力;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会盟,将整个漠南蒙古之心,更紧密地与朝廷联系在了一起。一举三得,此乃真正的帝王经略。儿臣叹服。”
索额图也不是白教的,这段时间,索额图除了陪王伴驾,就是跟胤礽讲这里的弯弯绕。
皇权皇权,日后皇位是你的,权利也是你的。
胤礽也学了不少,虽然傲气依然存在,但他,已经懂得在康熙的面前收敛。
康熙听了太子的话之后,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欣慰!还是高兴?
康熙默念道:“赫舍里,咱们儿子十三岁,便有如此高深的理解,你在天有灵,保佑他日后做个好太子、好皇帝!”
康熙此时欣慰地看着自己倾心培养的继承人,说道:
“你说得很好。为君者,要时刻算大账,而不是一城一地之得失。我们与罗刹国的争端未平,国库也需休养生息,京师人心思定。此时与噶尔丹全面开战,即便胜了,也是惨胜,于国无益。如今这般,我们掌握主动,坐观其变,待策妄阿拉布坦在西边起事,噶尔丹腹背受敌,届时才是我们八旗精锐犁庭扫穴,永绝后患之时!”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
“一个真正的皇帝,要学会等待。等待最好的时机,用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胜利。这,就是朕要教给你们的。”
说完,康熙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的胤禛身上。
“胤禛,你一直不说话,在想什么?”
九岁的胤禛被点到名,起身行礼,他的声音还带着童音,但吐字清晰,逻辑严密:
“回皇阿玛,儿臣在想,索额图大人和明珠大人,他们都很有才华,但他们说的话,为什么有时候是相反的?”
这个问题,让胤礽和胤禔都吃了一惊。
这是一个极为敏感,却又直指核心的问题。
康熙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将胤禛拉到身边,让他坐下,然后意味深长地说道:
“胤禛啊,你问得好。他们都是朕的肱股之臣。索额图老成,明珠机敏。他们有不同的看法,是因为他们站在不同的角度,也代表着不同的……想法。这很正常。”
“作为主子,”康熙的声音压低了些,
“你不需要让他们所有人都想得一样。你需要的,是让他们所有人,都为你所用。你要听他们的话,但不能只听一个人的话。你要让他们相互竞争,相互制衡,这样,他们才不敢欺骗你,才会把真本事都拿出来。而你,作为掌握最终裁决权的人,才能从他们的争论中,看清事情的全貌,做出最正确的决定。这,就是驾驭之术。”
胤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制衡”与“驾驭”这两个词,却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里。
康熙看着自己的儿子们——一个未来的储君,一个勇武的亲王,还有一个心思深沉、前途未可限量的皇子,心中充满了感慨。
康熙遥望雪山:今日在塞外所做的一切,播下的不仅仅是击败噶尔丹的种子,更是将帝王的权谋、胸襟与视野,播撒进了下一代的心田。
我爱新觉罗氏的江山,能否万代永固,不取决于一场战争的胜负,而取决于这种传承,能否生生不息。
漠南的雪,来得比往年更早,也更烈。
铅灰色的彤云沉沉地压在苍穹之上,彷佛一匹无边无际的陈旧毛毡,将天与地之间的所有声息都吸纳了进去。
雪花初时如盐粒,继而成絮,最终化作了鹅毛般的大片,前赴后继地扑向枯黄的草原。
不过半日,整个世界便只剩下了茫茫的白。
康熙再度召见蒙古王公,宣布自己的作战计划。
“朕留在漠南蒙古作为统帅,指挥这一场盟军的反击战。 朕要的不是一场击溃战,而是一场歼灭战。朕要让整个漠北草原都知道,与大清为敌,与朕为敌,下场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