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是上好的宣纸,字是刚劲的楷书。
然而,当明珠的目光触及纸上那开头的几个大字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那不是什么“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颂词。
那赫然是——《纠大臣疏》。
明珠的瞳孔猛地一缩,仿佛被毒蛇狠狠咬了一口。
他难以置信地向下看去,只见奏疏上写着:
“臣江南道监察御史郭琇谨奏:为纠察大学士明珠大奸大恶,揽权纳贿,败坏朝纲,恳请圣明正法事。窃惟大臣者,社稷之栋梁今大学士明珠,身居首辅,植党营私,卖官鬻爵
其罪一曰:把持阁务,阻遏圣聪。卖官鬻爵,败坏吏治。湖广巡抚张岍、山西布政使王遵训等人,皆以重金购得,致使地方鱼肉百姓,怨声载道
其罪二曰:贪婪无度,纳贿营私。河道总督靳辅,大工糜费,国帑空虚,皆因明珠为其后台,从中渔利
其罪三曰:广树党羽,排斥异己。结党营私,蒙蔽圣听。以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排斥异己,凡有不附者,必加以陷害
其罪四曰:贪赃枉法,富可敌国。府中金银财宝,田产庄园,远超臣子本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入明珠的眼中,扎进他的心里。
他手中的纸张仿佛变成了千斤重的烙铁,烫得他双手“心慌手抖不止” 。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那些弹劾的字句在他脑海中盘旋、炸裂,化作无数张狰狞的面孔,在对他无声地嘲笑。
“臣一介微末御史,知此举无异以卵击石,身家性命,早已置之度外。伏祈皇上以雷霆之威,速将明珠罢斥,会同九卿严审其罪”
明珠再也读不下去了 。
明珠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先是震惊,随即是暴怒,但最终,一切情绪都化为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颤抖地将奏疏卷起,声音嘶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郭大人好好一份厚礼”
“明相,如此贺礼,还望您即刻面圣谢罪,以保不死之身”郭琇说完,长笑一声,“哈”
“你你”明珠抬起头,嘴唇哆嗦着,面色已由红润转为死灰,再由死灰转为“铁青” 。
他指着郭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额头上、鼻尖上,豆大的汗珠“如雨”般滚落 。
整个寿诞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谁能想到,一场极尽荣华的寿宴,竟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演变成一场最激烈、最公开的政治搏杀!
郭琇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完成使命后的悲壮与坦然。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明相,这份寿礼,您还满意吗?”
“噗——”
明珠喉头一甜,一口气没上来,双眼一翻,高大的身躯竟如一座被抽去梁柱的玉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的一声闷响,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手中的那份奏书也随之散落一地,白纸黑字,触目惊心。
“相爷!”
“阿玛!”
“快!快传府医!”
寂静瞬间被撕裂,整个宴会厅彻底炸开了锅。
明珠的家人、党羽一拥而上,乱作一团。
余国柱吓得面如土色,手忙脚乱地去扶明珠,却发现他已经“晕死过去” 不省人事。
佛伦则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跳着脚指着郭琇,尖声叫道:“郭琇!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相爷寿宴上行此大逆不道之举!来人啊,把他给我拿下!”
几个府中的护卫闻声就要上前,但看着郭琇那一身代表着天子耳目的御史官服,以及他那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竟一时无人敢动。
宾客们更是如鸟兽般四散奔逃,唯恐惹火烧身。
刚才还歌舞升平的敦荣堂,此刻桌倒椅翻,杯盘狼藉,一片混乱。
那戏台上的演员们也早已吓得噤若寒蝉,躲在幕后瑟瑟发抖。
大阿哥也慌了神,明珠可不能有事啊。
他没有搭理郭琇,而是凑在明珠的身旁,惊恐的盯着明珠。
在这片混乱的中心,郭琇却如中流砥柱,岿然不动。
他冷眼看着眼前这出由他亲手导演的闹剧,脸上浮现出一抹悲怆的笑容。
他俯身,从地上捡起一个无人问津的酒杯,走到一桶未开封的御酒前,亲自斟满。
然后,他高举酒杯,向着紫禁城的方向,遥遥一敬,随即一饮而尽 。
“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笑声苍凉而豪迈,充满了无尽的悲壮。
郭琇脸上大笑,心中却怒道,“我郭琇,笑!笑这世道的浑浊,笑这权力的荒唐,也笑自己今日这番以卵击石的痴狂”
在一片指责、咒骂和惊恐的目光中,郭琇猛地将酒杯掷于地上,摔得粉碎。
他大袖一甩,再也不看那乱成一团的众人,转身迈开大步,扬长而去 。
没有人敢拦他!
疯了!
一个疯子而已!
狗急了咬人!
人急了,要玩命了,谁还敢上?
郭琇高大而孤独的背影,消失在纳兰府深邃的门廊尽头,只留下身后一场分崩离析的盛宴,和一个摇摇欲坠的权臣帝国。
当天,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京城。
郭琇闯寿宴、献弹章、明珠惊惧晕厥,这桩桩件件,都成了上至王公贵胄、下至贩夫走卒议论的焦点。
康熙彼时正在京郊的畅春园静养。
当郭琇的《纠大臣疏》连同明珠府发生的一切,被快马加急的高士奇说出来的时候,夜已深沉。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
康熙没有立刻龙颜大怒,他只是静静地读着那份奏疏,一遍,又一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却越来越冷,宛如冬日里结冰的湖面。
明珠的所作所为,他岂会不知?
结党营私、卖官鬻爵、把持朝政,这些早已是悬在他心中的一根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