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溃退的消息如寒潮般席卷了整座主城,一时间人心浮动,惶然无措。
王珂回城后,第一件事便是直奔大殿求见苏陌,却被冰冷地挡在了门外。
此后数日,他屡次求见,却连苏陌的影子也未曾望见。
最终,这位曾满腔热血的老将心灰意冷,默然归家。
不知为何,北墨城的城禁在此时悄然解除,城门重新敞开恢复了往日的出入自由。
然而,这份突然的寻常背后,却处处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空荡的大殿内,只有一个苍老的怒喝声不断在回荡。
“苏陌,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齐癫目光如炬,死死看着苏陌的身影。
“我问你,北墨城战死的数万大军,是不是你故意送给深渊先知的祭品?”
苏陌依然穿着一身华丽的锦服,面色古井无波。
他淡淡瞥了一眼殿内这个如同乞丐一般的老人,轻声开口:
“不是。”
“不是?既然不是,为何不但不派人支援,甚至源源不断的输送普通士兵前往战争堡垒,这不就是无意义的送死吗?”
齐癫的声音中蕴含着浓浓的愤怒。
几大主城分别坐落于世界的东南西北四方,南方的北墨城与黎明城相邻,数十年来齐癫与苏陌的来往十分频繁,两人的关系也一直不错。
正是因为这样,齐癫此刻更加无法理解苏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看不懂苏陌到底想要干什么。
“老乞丐。”
苏陌突然出声打断了齐癫的话语。
齐癫一怔,沉声道:“你说。”
苏陌在中央的主椅前停步,随后缓缓坐下,身体向后靠去陷入了那宽大而舒适的椅背之中。
“你今年多少岁了?”
苏陌带着笑意开口。
“记不清了,不过大抵是百余岁吧,你问这个干什么?”
齐癫皱着眉头疑惑的问道。
“你累吗?”
苏陌轻声说道。
“这么多年以来,我们一直在对抗着这些不知来自何方的异神,眼睁睁的看着一位位前辈逝去、战死,却从来没有见过一只异神被击杀,甚至有时候我都在想,异神真的能被杀死吗?”
“为何不能?秦皇便杀死过一只!”齐癫沉声道。
“你见过?”苏陌反问道:“那是数百年前的事情,真正经历那段历史的,恐怕都早已作古了。”
“而且你不觉得奇怪吗?”
“半神的生命并非永恒,虽然没人知道到底半神能活多少年,但是现在我已年近二百,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体内的能量已经正逐渐开始消退,我猜想未来数十年内,我的大限也该到了。”
“但是秦皇呢?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成神的?成神之前秦皇又活了多久?”
“你不觉得,传闻与现实有些不符吗?”
苏陌突然坐直了身体,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齐癫。
齐癫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其实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个,哪怕是大限将至,死便死了。”
“真正让我感到绝望的,是哪怕我们再怎么挣扎,哪怕大家说秦皇再怎么强大,我们终归一直活在异神的阴影之中,无法摆脱,无法走出。”
“只要异神不死,人类就永远无法安宁。”
“它们就好像把人类圈养起来一般,沉睡数十年后便会苏醒,在整个世界大肆屠杀,等到他们杀的尽兴,就会再度陷入沉睡。”
“除非杀死所有的异神,否则人类永远只能这样活着。”
苏陌缓缓说道,齐癫皱着眉看着这位身穿华服,备受敬仰的半神,感受到了他语气中的迷茫。
“也不必如此去想,人类火种生生不息,永远会有新鲜血液出现,带领着人类继续走下去。”
齐癫沉声说道:“你我不也是如此,在前辈开拓的道路下成为半神,成为庇护一方的强者,与异神厮杀,守护身后的民众,这就是我们这些强者存在的意义。”
“终有一日,人类中会出现第二位、第三位神灵,与秦皇一起真正将人类从黑暗中解脱出来。”
听到齐癫的话,苏陌哑然失笑。
“老齐,你怎么会如此幼稚?”
“第二位,第三位神灵的出现,与我们又有何干?我们能看到那一日吗?”
“为何,我们不能成为第二位,第三位神灵呢?”
“我们如何成为神灵?”齐癫奇怪的看着苏陌:“你我二人悟性就此,年岁也大,没有丝毫成神希望,要真说成神,恐怕北方与东方的那几位比我们都更有希望。”
“而在晚辈中,最有希望的恐怕是白隐那小子,一旦他成功登神,对异神将是极大的威胁,他觉醒的是难得的空间系能力,神出鬼没的”
“除了白隐以外,那个自称机械先驱的似乎也有一些机会,不过他走的是另类之道,老夫对于他并不算太了解”
齐癫自顾自的说着,却没有看到殿上苏陌似笑非笑的眼神。
“老齐。”
“啊?”
“我想成神。”
苏陌轻声开口。
齐癫看着苏陌的脸,开口问道:“那便努力修炼,成神便是。”
苏陌手掌下的椅托无声碎裂。
他看着齐癫那张熟悉的脸,轻声笑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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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桃花林里,花开得正盛,粉白粉白地连成一片。
随着一道微风拂过,簌簌地落下一地花瓣。
桃花林中有一座茅草屋,屋旁立着一道青石碑。
碑面文字早已模糊,古怪的是石面上竟生着一圈圈清晰的纹路,宛如老树的年轮深深浅浅,仿佛这石头也曾活过、生长过。
被桃花掩盖的空地上摆放着一张石桌。
石桌上放着一副石雕的棋盘。
棋盘两侧坐着两个人,他们对弈的姿态已凝固了很久,衣襟上都缀了些花瓣。
白发老者枯瘦的手悬在空中,指间的黑子映着花影,而对面的中年人身着黑色龙袍微蹙着眉,目光落在纷扬落下的花雨与棋局之间。
除了棋子轻叩石盘的脆响,便只有桃花飘落的细微声响。
老人枯指轻提,黑子淡然落于棋盘。
“这么多年了,这一局,你觉得你能胜吗?”
身着玄黑龙袍的帝王轻笑一声,指尖白子随之落下,清响叩在石盘上。
“岁,为时尚早。”
老人再次落子,声音沙哑的如同揉碎的枯叶,目光却清亮地穿过桃影,落在黑袍帝王的脸上:
“你还是如此自信啊”
“嬴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