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了一夜的良太郎失魂落魄的走在过去时空的街道上。
他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却固执地不肯停下,完全靠着一股气撑到现在。
“回去吧,他的气息已经消失了。”林青清冷而平和的声音在良太郎意识中响起,像是一捧冰水浇在滚烫的神经上。
“什么意思?”良太郎的脚步顿住,他贴墙站着,靠着墙壁的支撑力,才让自己没有倒下去。
“意思就是,他似乎也能穿越时间。”在那个神秘男人撞开良太郎跑的同时,林清就在他身上用神识做了个小小的标记。
如今那个标记彻底失去踪迹,他很确信,在这个小世界中,还没有人可以屏蔽他的神识印记。
感应不到印记,只会有两种情况。
一种,是被标记的人已经身死,但那个男人的情况显然不可能这么短时间内就死去。
一种,根据这个世界的情况来看,时间是可以随意穿梭的,那么,那个男人或许跟良太郎一样,通过了某种手段去往了别的时间。
良太郎呆呆地听着,消化着信息。
能穿越时间?除了den-ler,还有其他方式?那个男人……真的是……
“良太郎,”林清的声音放柔了些,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担忧,“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好,要不要由我先暂时接管身体?我们先回电车上,你需要休息。”
若是平时,良太郎可能会因为不想麻烦别人而拒绝。但此刻,身心俱疲的他,在听到那温和的、带着关切的声音时,最后一丝坚持也溃散了。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然后顺从地放松了身体的控制,将主导权交给了林清。
交接的瞬间,林清立刻感受到了这具身体的糟糕状况。
肌肉因过度使用而酸痛僵硬,肺部像是被砂纸磨过,心跳快而不规律。
【太乱来了。】林清在心中轻叹,动作却丝毫不停,一缕极细极柔的神力如同春日最温和的溪流,缓缓注入良太郎身体。
潜移默化地改善这具身体过于孱弱的基础。
林清操控着身体站起来,像是感受不到脱力后的不适。
当林清操控着良太郎的身体走进电车车厢时,原本有些嘈杂的车厢瞬间安静下来。
叶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她看到“良太郎”进来,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她认出了此刻控制身体的是谁。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目光中流露出明显的担忧,却又碍于林清的身份和气势,欲言又止。
林清当然看出了她眼中的意思。
她在担心自己的附身会对良太郎的身体造成负担,但她也害怕触怒自己。
他没有解释,只是走到一张空着的座椅旁坐下,又将良太郎的部分感知屏蔽,让他不需要承受肌肉的酸痛、呼吸的困难、疲惫带来的沉重感。
几乎就在林清坐下的同时,叶奈从吧台倒了杯温水,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她的动作很轻,眼神却一直小心地观察着“良太郎”的反应。
林清抬眸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以示感谢。
然后,他主动归还了大部分控制权,让良太郎的外貌特征逐渐回归——银白色的长发从发梢开始褪色,重新变回柔软的黑色短发;紫水晶般的眼眸也如潮水退去,温润的棕色重新浮现。
这个过程很缓慢,很温和,不像之前几次那样突兀。
当变化完成时,坐在那里的,又是那个看起来有些怯懦、黑发棕眼的少年了,虽然那头短发依然比平时稍长一些,柔顺地贴在耳际。
叶奈见状,明显松了口气。她这才在对面的位置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关切:“良太郎,你……没事吧?你看起来……”她斟酌着用词,“很累的样子。”
良太郎双手捧起那杯温水,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恰到好处的温热。
他摇了摇头,声音还是有些低哑,但比之前稳定了许多:“我没事,叶奈,谢谢你。”
就在这时,车厢连接处的门开了。
车长迈着那标志性的、每一步都精确到厘米的步伐走了进来。直美将做好的炒饭放在车长面前。
“良太郎,”车长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板,却带着不容忽视的严肃,“你的通行证,并不能让你在过去的时间中长时间停留。”
良太郎的身体僵了一下,捧着水杯的手指收紧。
“如果你长时间滞留在过去,”车长继续道,用叉子轻轻拨弄着炒饭,“我会很为难的。”
“……对不起。”良太郎低下头,急促地小声道歉,肩膀微微缩起,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你到底看见了什么?”车长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然平稳,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随着这句话落下,整个车厢霎时变得鸦雀无声。
桃塔罗斯停止了晃腿,浦塔罗斯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金塔罗斯睁开了眼睛,龙塔罗斯也安静下来。
就连吧台后的直美,擦拭杯子的动作也停住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良太郎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列车行驶时极轻微的、规律的“咔哒”声,以及车长面前那盘炒饭冒出的丝丝热气,在灯光下袅袅上升。
不知是出于解释的目的,还是内心深处那一点点微弱的希望,希望能从车长这里得到某种指引或线索,良太郎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有些飘忽,没有聚焦在任何人身上,而是落在面前水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上。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寂静的车厢中回荡:
“在异魔神攻击的那帮人里……我看到了……我姐姐原本的结婚对象。”
“!”叶奈眼眸微睁,这是她没想到的答案“爱理小姐的……”
其他人听到良太郎的话也是神色各异。
“他叫樱井侑斗,现在说是下落不明,但他很有可能……”良太郎这话说的艰难,他不愿去想对方已经死亡的可能性。
他又想起他找到姐姐的那一天,姐姐独自一人站在公园的浅水区,湖水没到她的小腿。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飘向了别处。
湖中央,静静地漂浮着一只双人的小木舟,船桨随意地搭在船舷上,但船上空空如也,只有风吹过时,小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那个画面,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巨大的空洞和悲伤,良太郎一辈子都忘不掉。
“原来如此”车长听完,缓缓点了点头,手中的勺子终于舀起一勺炒饭送入口中。他咀嚼了几下,吞咽下去,才继续说:
“不过你见到的会不会只是三年前的他?”
这个猜测很合理,毕竟他们刚才就身处三年前的时空。
“应该不是。”“应该不是。”良太郎却立刻摇头否定了,语气出奇地坚定。他空出一只手,伸进裤子口袋,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银色的怀表。
“因为他拿着这个……”
“这是……”良太郎双手捧着那只怀表,指尖轻轻抚过表面,“这是姐姐和我……去年才送给他的礼物。三年前的樱井大哥,不可能有这个的。”
“樱井大哥失踪的时候,只留下了这块表。”说到这里,他微微摇了一下头,困惑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它会有两块,但我肯定不会认错的。”
“那个叫做樱井侑斗的人,”车长再次开口,声音里少了一丝平板,多了一丝探究,“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今年年初”良太郎给出了答案。
“可是……”叶奈忍不住插话,眉头紧皱,“爱理小姐看上去根本……”她想起每次见到爱理小姐时,那位温柔美丽的女性总是带着得体的笑容,悉心经营着咖啡馆,照顾着弟弟,从未流露出任何异常。
如果她的未婚夫失踪了,她怎么会……?
“因为姐姐已经完全忘记樱井大哥了,她把所有的记忆都封锁在心里,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良太郎轻声说,这句话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车厢里炸开。
就连四个异魔神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忘记?完全忘记一个即将结婚的未婚夫?这怎么可能?
“但是姐姐她依旧笑着跟我说没事的,他像平时一样为我准备便当……”梁太郎想起他曾偷偷看到的,只有姐姐一个人的时候,姐姐拿着怀表望着望远镜默默掉眼泪的场景。
“可是怎么可能没事”
“我找到姐姐的时候,她的记忆就已经消失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因车长和林清的威严而产生的安静不同。空气中弥漫的,是一种沉重得化不开的低落和难过。
而意识深处,林清能清晰地感知到良太郎灵魂的震颤——那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伤,混合着深深的不解、无力,以及对姐姐的心疼。
这个少年此刻心底正在无声地恸哭,泪水倒流进心里,腐蚀着五脏六腑,表面上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林清沉默着。
安慰的话语在舌尖转了几圈,终究觉得苍白。
最终,他只是用意识轻轻地、虚虚地环抱住了良太郎颤抖的灵魂核心,像包裹住一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火种。
没有言语,只有一种无声的陪伴和守护,传达着“我在这里”的讯息。
良太郎感受到了那份温暖。
很淡,很轻,却无比坚实。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语气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清先生说……樱井大哥已经不在那个时间中了。”
“哦?”车长发出了一个上扬的音节。
几乎同时,他面前那盘炒饭上插着的小红旗,毫无征兆地、缓缓地向一侧倒下了,最终完全贴在炒饭表面。
车长看着倒下的旗子,动作停顿了几秒。然后他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将手中的勺子轻轻放在盘子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他转过头,帽檐下的眼睛直直看向良太郎,或者说,是看向良太郎体内那个特殊的存在——林清。
“能够穿越时间……”车长平板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明确的兴味,“我倒真的对这个名叫樱井侑斗的人感兴趣了。”
他站起身,拿起靠在桌边的手杖。
“这样看来,”车长走向车厢门,背对着众人,声音传来,“他出现在异魔神作乱的现场,也不是什么巧合了。”
话音落下,车门打开又关上,车长的身影消失在连接处。
随着车长离开,沉闷的气氛稍缓。
随着他的离开,车厢里那种紧绷的、沉重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低落的情绪依然萦绕不去。
叶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良太郎,真的是清先生说的吗?樱井先生……能穿越时间?”
“嗯。”良太郎点头,手指依然无意识地摩挲着怀表冰凉的表面。
叶奈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另一个能穿越时间的人类?除了den-ler的契约者,还有其他方式?
因为异魔神已经被解决,时间列车很快启动了返程程序,沿着时间轨道,平稳地驶回原本的时空。
良太郎和叶奈一前一后走下电车,良太郎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良太郎,”叶奈看着他,还是不放心,“你真的没事吗?一夜没休息,又经历了那么多……”
“没事的,叶奈。”良太郎对她笑了笑,这个笑容虽然有些勉强,但确实是真心的,“清一直在帮我……嗯,用他的力量帮我恢复身体。我现在感觉比刚才好多了。”
叶奈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和动作。见他步伐虽然不算轻快,但很稳,呼吸平缓,脸上也没有强撑的痕迹,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看来那位清先生的附身,确实不像普通异魔神那样会给契约者带来负担。
两人沿着熟悉的街道,朝着“牛奶咖啡屋”的方向走去。
良太郎走着走着,又忍不住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只怀表。
“这上面刻着什么?”叶奈看良太郎的指尖摩挲过怀表背面的刻字问道
“这上面刻着什么?”叶奈注意到他的动作,凑近了些问道。
“‘the past gives hope。’”良太郎轻声念出那句话,指尖摩挲过那些凹凸的刻痕,“过去给人希望。”
“发现这枚怀表的时候,上面已经刻了这句话。”他解释道,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但是,我们把表送给他的时候,背面是空白的。”
“我觉得是樱井大哥消失之前刻上去的。”
“过去给人希望……”叶奈复述了一遍这句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樱井大哥他还肯定还活着,只要再回过去一趟,说不定就能……”
良太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激动。
“——你还是放弃吧。”
一道陌生的、带着明显不耐烦和嘲讽意味的男声,突兀地打断了叶奈的话。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一个年轻男人正从街角的阴影处走出来,迎着晨光,停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
他看起来二十岁出头,身材高挑挺拔,衣着休闲随性。
眉宇间带着股少年人的轻狂叛逆和戾气。
“这样做的话会很麻烦的。”男人再次开口,语气冷淡,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你是什么人?”叶奈对着眼前这个毫无礼貌,打断他们谈话的男人没有丝毫好感
叶奈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良太郎身前一半的位置,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你是什么人?”
男人面对叶奈的质问,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反而带着几分嘲讽和疏离。
他没有直接回答叶奈的问题,而是慢条斯理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夹在指尖,展示给两人看。
那是一张车票。
但与den-ler那种红色的、印着电车图案的车票不同,这张车票是深绿色的。
“车票?!”良太郎和叶奈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不可置信。
看着叶奈和良太郎惊诧的表情,男人这才吐出自己的名字:“樱井侑斗。”
良太郎的瞳孔骤然收缩!
而意识深处,一直保持着旁观和警戒状态的林清,紫眸微微眯起,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
在这个自称“樱井侑斗”的男人出现的瞬间,他就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身上散发出的、一种极其特殊的气息波动。
那气息……与昨天那个撞倒良太郎、夺走怀表、消失在时间中的风衣男人,同出一源。
只是,眼前这个“樱井侑斗”,面容更加年轻,眉眼间带着未经充分打磨的锐气。
而昨天那个风衣男人……更沧桑,更沉默,眼神深处藏着更深重的东西。
是同一人的不同时间态?还是……
林清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过去给人希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