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天鹅绒,笼罩著整个天海市。
“星光天地”会所,天海市最顶级的私人会所之一。
能在这里出入的,无一不是名流显贵。
此刻,最豪华的“牡丹厅”里,正进行著一场饭局。
水晶吊灯璀璨夺目,光线柔和地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將他们脸上的笑容,都照得有几分不真实。
夏晚晴就坐在这片不真实的灯光下。
她穿著一身高定的小礼服,妆容精致,坐姿优雅。
脸上,掛著那种恰到好处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这是她的职业本能。
就像一个战士,上了战场,就会下意识地拿起武器。
而她,只要坐在这种场合,就会自动戴上“国民女神夏晚晴”这张面具。
“晚晴啊,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一个脑满肠肥,戴著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端著酒杯,笑呵呵地说道。
他是这部新电影的最大投资人,王总。
“王总您过奖了。”夏晚晴举起面前的橙汁,礼貌地回应。
“哎,喝什么橙汁啊!”王总的脸色,微微一沉,“今天这么高兴,怎么也得喝一杯啊!”
“来,给我们的女主角,满上!”
他对著旁边的侍应生使了个眼色。
侍应生立刻会意,拿著一瓶价格不菲的红酒,就要上前。
“王总,不好意思。”
一只手,拦在了侍-应生面前。
是苏菲。
她脸上同样掛著滴水不漏的笑容,但眼神里,却带著一丝不容置喙的坚决。
“我们晚晴明天一早还有戏,不能喝酒,这是写在合同里的。”
“而且,她酒精过敏,您多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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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总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但他看了看夏晚晴那张美得毫无瑕疵的脸,最终还是没发作。
“好好好,既然过敏,那就算了。”
他打了个哈哈,將这一页揭了过去。
但饭桌上的气氛,却因此,有了一丝微妙的凝滯。
夏晚晴端起橙汁,喝了一小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她心底那股烦躁的火气。
她討厌这种饭局。
非常討厌。
討厌这些油腻的男人,用那种赤裸裸的,像是打量一件商品的眼神看著她。
討厌这些虚偽的客套,和言不由衷的吹捧。
更討厌,为了应付这一切,而不得不戴上假笑面具的自己。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精心包装好的木偶。
一言一行,一笑一顰,都不是自己的。
而是属於那个叫“夏晚晴”的符號。
“晚晴啊,这次能跟你合作,我真是太高兴了!”
导演张敬之,一个看起来颇有艺术范儿的中年男人,也端起了酒杯。
“你的演技,在年轻一辈里,是独一档的。”
“我看了你上一部戏,对角色的把握,非常精准。”
相比於王总那种直白的欲望,张导的吹捧,要显得有水平得多。
但夏晚晴知道,这同样是客套。
是这个圈子里,人人都必须遵守的社交规则。
她只能继续微笑著,说著那些“谢谢导演赏识,我会继续努力”之类的废话。
她感觉自己的脸,都快笑僵了。
胃里,也因为紧张和厌恶,而隱隱作痛。
她什么都吃不下。
桌上那些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菜餚,在她眼里,跟一盘盘蜡做的模型,没什么区別。
她的思绪,不由得飘远了。
飘回了那个宽敞、明亮,甚至有点空旷的客厅。
飘回了那个穿著大裤衩,顶著一头乱髮,一脸不耐烦的男人身上。
也飘回了那碗平平无奇,却又好吃到让她想哭的蛋炒饭上。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味道呢
她形容不出来。
但她知道,那是她吃过的,最有人情味儿的一顿饭。
没有虚偽的客套,没有功利的目的。
他给她做饭,好像就真的只是因为,她饿了。
而他,刚好也要吃。
就这么简单。
简单到,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甚至还记得,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以后,想吃饭了,就过来。”
“前提是,別在我打游戏的时候来敲门。”
想到这里,夏晚晴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翘起了一抹真切的弧度。
这个小小的变化,立刻被桌上的人捕捉到了。
“哎我们的晚晴笑什么呢这么开心”王总立刻抓住机会,起鬨道。
“是不是想到什么高兴的事了”
夏晚晴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收敛了笑容。
“没没什么。”
“我只是觉得,能和王总、张导还有各位前辈一起合作,非常荣幸。”
她又说出了一句完美的,可以写进教科书的场面话。
饭局,还在继续。
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但这一切,都仿佛与夏晚晴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微笑机器。
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真的很想,现在就站起来,告诉所有人:我不干了!
然后,衝出这个金碧辉煌的牢笼。
回到那个能让她感到安心的地方。
回到那个有点奇怪的邻居身边。
哪怕,只是站在他家门口,闻一闻从门缝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她觉得,也比坐在这里,要幸福一万倍。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终於找到了一个藉口,站了起来。
苏菲立刻会意,也跟著站了起来。
“我陪你去。”
两个人,走出了那个喧闹的包厢。
走廊里,安静了许多。
夏晚晴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仿佛一条缺氧的鱼,终於回到了水里。
“怎么了不舒服”苏菲关切地问道。
她看到,夏晚晴的脸色,比在包厢里时,还要苍白。
“没事,菲姐。”夏晚晴摇了摇头,“就是有点闷。”
苏菲嘆了口气。
她当然知道夏晚晴为什么会这样。
“再忍忍,还有半个小时,就结束了。”
她拍了拍夏晚晴的肩膀。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但没办法,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王总是我们最大的投资人,得罪不起。”
夏晚晴没有说话。
她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感觉那股凉意,透过薄薄的礼服,传到了皮肤上。
让她那颗烦躁的心,稍微冷静了一点。
她突然,很想给林逸发个消息。
想问问他,现在在干什么
是不是又在打游戏
晚饭吃了吗
吃的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什么时候,会对一个只见过几面的男人,產生这么强的好奇心了
而且,他们之间,连联繫方式都还没有。
“菲姐”
她迟疑地开口。
“嗯”
“你觉得我那个邻居,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菲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她想起了那个穿著大裤衩,一脸嫌弃,还自称是“废物”的男人。
她皱了皱眉。
“一个很奇怪的人。”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中肯的评价。
“不过,晚晴,我还是要提醒你。”
她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不管他是什么人,你都要跟他保持距离。”
“你的身份,不允许你跟任何背景不明的男人,有过多接触。”
“你明白吗”
夏晚晴沉默地点了点头。
她明白。
这些道理,她都明白。
可是,道理是道理。
情感,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感觉,自己那颗沉寂了二十多年的心,好像因为那碗蛋炒饭,和那个奇怪的男人,泛起了一丝丝的涟漪。
这丝涟漪,很微弱。
但却真实地存在著。
让她无法忽视。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是那个喝得满脸通红的王总。
他看到站在走廊里的夏晚晴和苏菲,眼睛一亮。
他端著酒杯,径直朝著夏晚晴走了过来,脸上带著不怀好意的笑容。
“晚晴啊,原来你在这里啊!”
“来来来,刚才那杯不算,这杯,我敬你!”
“你无论如何,都要给我这个面子!”
苏菲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立刻上前,挡在了夏晚晴面前。
“王总,您喝多了。”
“晚晴她真的不能喝酒。”
王总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你给我让开!”
他一把推开苏菲,將那杯满满的红酒,直接递到了夏晚晴的面前。
酒杯里,晃动著猩红的液体。
和王总那双充满了欲望的,浑浊的眼睛。
“夏晚晴,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这杯酒,你喝,还是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