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阁深广,铜鹤香炉口中吐出袅袅青烟,是极名贵的龙涎,气味却似乎比记忆里甜腻了两分。
胤禛端坐在御座上。
怎么回事?
朕方才不是在养心殿西暖阁批阅奏折吗?
怎么会在这里选秀?
他定睛去看,却发现很怪异。
不是细处,是这整个场景,都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浮”。
八旗选秀,何等严肃之事。
他记忆里那些待选的秀女,多是贵戚之女,举止进退皆有章程,沉稳持重是第一要务,因为她们代表的不仅是自家,更是背后一族的脸面,是维系朝廷与八旗、蒙古纽带的关节。
阶下光影流转,被引着上前、行礼、报上家世的女子,一个个衣衫鲜亮,环佩叮当。
“臣女夏冬春,参见皇上、太后,愿皇上、太后万福金安……”
这女子嗓门儿亮得突兀,礼也行得虚浮,起身时眼风流转,竟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得意,就差把“快选我,我能演八十集”写在脸上了。
胤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怎么什么人都能来选秀!内务府都没有筛查吗!
“撂牌子。”
夏冬春out!
选秀继续。
“济州协领沈自山之女沈眉庄,年十七。”
阶下又一女子上前,姿态倒比先前那位端庄些许:“臣女沈眉庄,拜见皇上太后。”
一旁太后问道:“可曾读过什么书吗?”
“读过女则和女训,略识得几个字。”
胤禛皱眉:“朕自登基以来,屡次下旨,促进满汉文化交融,亦鼓励女子读书明理,以知礼节、晓大义,你既不读书,便罢了。撂牌子。”
沈眉庄out!
又有一人上前。
“大理寺少卿甄远道女甄嬛,年十七。”
“臣女甄嬛,参见皇上太后。”
“哪个嬛字?”
“嬛嬛一袅楚宫腰,正是臣女闺名。”
胤禛眼底倏然一冷。
“楚王好细腰,后宫多饿死。看来,你是以楚王比朕啊!”
“臣女不敢。”
“撂牌子。”
甄嬛out!
“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安陵容,年十六。”
又一个女子挪过来,声音发颤:“臣女安……安陵容,参见皇上、太后,愿皇上太后……万福金安。”
胤禛眯起眼睛。
选秀并非只看门第,更重德容言功,尤重“稳重大方”四字。眼前这人,从步态到声息,惶恐太过,乃至失仪。
“撂牌子。”
安陵容out!
接下来。
“撂牌子。”
“撂牌子。”
“撂牌子。”
……
终于,在最后一名秀女苍白着脸退下后,太后规劝道:“皇帝,今日阅看,难道竟无一人入眼?八旗选秀,关乎宗庙嗣续,皇家体统,总该留一二人才是。”
胤禛立刻回答,“选秀非为充填宫闱,乃为择选贤德,佐理内廷,教养皇子。若心性不端,见识短浅,勉强留用,徒生事端,于后宫不利。”
他转过头,看向太后,眼神平静:“今日既无合适之人,便罢了,省些胭脂水粉,还能为河南多修一段堤坝。”
太后被噎得直翻白眼。
胤禛不再多言,站起身离去。
踏出殿门,阳光白晃晃地刺眼。
宫道还是那些宫道,殿宇还是那些殿宇,琉璃瓦在日照下泛着熟悉的金黄。
可往来宫人内侍的神色,空气中流淌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甚至廊下摆放的盆花品类……细微之处,俱是陌生。
他没有回养心殿,而是来到了御花园。
不一会,一位身穿便服的男子跪在跟前。
“查,彻查。所有妃嫔、皇子公主身边近侍,乃至内务府要害职司,凡有品级者,言行簿档,日常用度,交际往来,三日内,朕要见到实据。”
三日后。
一份份密报,悄然呈递到他的御案上。
纸上的字,客观地拼凑出一个让他越来越怒不可遏的图景:
华妃年世兰,奢靡无度,倚仗兄长官威,公然收受贿赂,卖官鬻爵,又擅用私刑,宫中竟有数条人命疑案与其相关。
齐妃愚鲁,端妃抱病隐忍背后似有旧怨,曹贵人攀附弄权……
甚至连太后乌雅氏,也多次干预后宫之事。
这跟自己的后宫太不像了。
皇后乌拉那拉氏,内大臣费扬古之女,十岁时被指婚,四年后成婚为嫡福晋,六年后,生下嫡长子弘晖,孩子八岁而夭,此后未再生育。
雍正元年,被册为皇后,她节俭宽仁,恪尽孝道,善待妃嫔,也善待她们的孩子,从不争宠,更未曾暗害他人。
年氏……他的年妃,湖广巡抚年遐龄之女,十七岁入府为侧福晋,身子一向虚弱,性情更是柔顺怯懦,四年后生皇四女,五年后生皇七子福宜,一年后生皇八子福惠,六年后生皇十子福沛,从她入府到去世,几乎包揽了他所有的子嗣。
可惜这几个孩子都早夭了。
而眼前这个,哪里还是大清的宫廷?
这分明是一个毒瘴弥漫、毫无规矩法度、结党营私、视皇权如无物的魔窟!
他呕心沥血,整顿吏治,清查亏空,严惩贪腐,为的是大清江山稳固,为的是爱新觉罗氏的万年基业。
而这后宫,本该是天下妇德表率之地,竟糜烂至此!
他没有半分犹豫,几道圣旨连发。
第一道旨意,送往景仁宫。
不是废后诏书(时机未到,需顾及前朝影响),而是以“皇后乌拉那拉氏,德行有亏,紊乱宫闱,难彰内则之风,有负朕之重托”为由,褫夺其统摄六宫之权,禁足景仁宫,非命不得出,内外隔绝。
第二道旨意,直发翊坤宫。
以“华妃年氏,恃宠而骄,僭越礼制,戕害宫人,其行骇人听闻,其心实为不轨”为由,革去封号,降为答应,即刻移居冷宫旁最僻陋之所,严加看管。其宫中一应逾制之物,悉数查没充公。
粘杆处与慎刑司的人,在旨意下达的同时,迅速扑向了东西六宫各处。
目标明确:皇后与华妃宫中所有亲信太监、宫女,特别是那些在密报中“活跃”的,如剪秋、颂芝、江福海、周宁海等;内务府中与年氏及皇后家族往来密切、贪墨渎职的官员;各宫涉嫌传递消息、行陷害之实的眼线。
没有审问,没有公开的刑讯。
随后,慎刑司最阴暗的牢房里添了再也发不出声音的囚徒,西北苦寒之地多了几个“暴病身亡”的官奴。
前朝尚未及反应,后宫已经换了人间。
胤禛又连续颁下严旨:
裁撤冗余宫人,放还年老者,严查所有留用者身家背景;
重新厘定后宫用度份例,严令不得逾制,违者主位并罚;
严禁妃嫔与家族传递涉及前朝事务之消息,违者以干政论处;
于乾清门内设“纠仪内监”,随时稽查各宫行礼、言语失仪之处,直报御前。
短短十数日,往日里莺声燕语、暗流汹涌的东西六宫,变得一片死寂。
妃嫔们个个紧闭宫门,胆战心惊,连高声说话都不敢。
御花园再也见不到偶遇圣驾的“巧合”,各宫之间也断了那看似亲热、实则各怀鬼胎的“走动”。
这才是紫禁城该有的规矩。
那些曾经可能上演的缠绵、痴恋、算计、背叛、泪水与狂欢……那些基于个人情爱和家族私欲而衍生出的无数“故事”可能性,还未及萌发,便已在他冷酷而高效的皇权铁腕下,被彻底碾碎。
夜深人静,胤禛坐在龙椅上,突然福至心灵——
等等。
朕该不会是穿进什么奇怪的话本里了吧?!
这浮华的殿宇、诡谲的妃嫔、荒唐的纠葛,乃至自己这“皇帝”的身份,都不过是某个光怪陆离戏本里的一折?
不行。
太掉价了。
这戏不能接。
这角色不能演。
若这真是话本,那最好的破局之法,不就是——
拆了这戏台!
他看向桌子上那块磨满了朱砂的砚台。
“也罢。”胤禛喃喃自语,嘴角扬起一丝促狭的笑,“这戏太拖沓,朕帮你们快进到大结局。”
说罢,他以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端起砚台一饮而尽,最后还吐槽了一句:
“下次写本子,记得给男主安排点正经活儿,别老在后宫打转。”
(虚空之中,隐约传来键盘急速敲击的哗啦声,伴着一句气急败坏的嘟囔:“这男主怎么自己杀青了?!这还怎么写下去?!”)
【感谢羽翼清风的灵感。
元旦快乐。
2026,乘风破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