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瘫软在地、眼神空洞的秦淑怡,她身上那件素雅的宫装早已沾满灰尘,鬓发散乱,哪里还有半分昔日三品淑仪的雍容气度,只剩下阴谋败露后的狼狈与绝望。
“秦淑怡,”我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事到如今,你可还想回到苗疆,去做你那高高在上的圣女?”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与抗拒,用力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凄然:“不……我从来就不喜欢那些东西!那些冰冷的、蠕动的虫子,那些阴暗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蛊术……从小,我就害怕它们,厌恶它们!若不是母亲逼迫,我根本不想碰触分毫!”
她的目光投向九公主寝宫的方向,流露出一种纯粹的、属于母亲的哀伤:“如果可以……我只想守着我的女儿,看着她平平安安地长大,嫁人,平凡地度过余生……这深宫虽然冰冷,但至少……还有她是我的一点暖意……”
我沉默片刻,对旁边的内侍示意了一下。内侍会意,搬来一把椅子。我上前,伸手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扶起,让她坐在椅子上。她自己则随意地拉过旁边一个小杌子坐下,又从空间里抓出一把瓜子,像是听书般,一边“咔吧咔吧”地嗑着,一边慢悠悠地开口,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故事。
“给你讲个故事吧,关于你父亲的。”我吐掉瓜子壳,语气平淡,“几年前,幽冥邪教肆虐江湖,为祸苍生。我们在清剿幽冥教残余势力的时候,意外发现了一些线索,指向了一个更隐秘的组织——七星帮。”
秦淑怡的身体微微一僵,低垂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我继续道:“后来,展昭,就是刚才那位御前侍卫,他中了奇毒,命悬一线。紧接着,陷空岛卢家庄的两位嫂嫂也遭人暗算,身中剧毒。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西域,指向七星帮。”
“为了寻找解药,我和白玉堂去了一趟西域。”我瞥了一眼身旁抱臂而立的白玉堂,他面无表情,眼神却锐利如昔,“我们打听到,你父亲经营的‘珍宝阁’里,或许有解药的消息。所以,某个晚上,我们‘拜访’了那里。”
我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顺便,把里面我们认为有点用处的东西,都搬空了。”秦淑怡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机缘巧合之下,我们还在沙漠深处,误入了一座所谓的‘仙人墓’。”我嗑着瓜子,回忆着,“可惜,那里早就被人洗劫一空,没剩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不过,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你父亲建立的这个七星帮,底蕴不简单,非常难缠。”
“再后来,”我的语气稍稍凝重了些,“我们假借寻找上古神器‘打神鞭’的名头,设计将七星帮的核心力量,以及他们网罗的诸多江湖败类、旁门左道,引到了一座雪山之巅。”我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然后……引发了一场巨大的雪崩。将那些人,连同他们的野心,一起埋葬在了万丈冰雪之下。”
秦淑怡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显然并不知道父亲麾下势力的最终结局竟是如此。
“这还没完。”我看着她,继续说道,“后来,你父亲不甘失败,竟然勾结外敌,发动叛乱,弑兄篡位,夺了你伯父的西域王位
“而我们,恰巧救下了你那位侥幸未死的伯父”我缓缓道,“并在追踪你父亲的过程中,发现了他一个更加丧心病狂的阴谋——他居然想要炼制上古凶器‘万魂幡’!”
“万魂幡……”秦淑怡喃喃重复,脸上血色尽失,显然她也听说过这种邪器的恐怖。
“你知道炼制这玩意,需要什么吗?”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需要整整一万个身强体壮、阳气充沛的青年男子的生魂!用最残忍的方式折磨致死,在他们怨气最盛之时抽魂炼化!”
我看着秦淑怡瞬间瞪大的、充满惊恐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你告诉我,若论残暴,是你口中‘杀了很多人’的皇上更甚,还是你这个为了炼制一件法器,就能视上万条人命如草芥的父亲更残暴?!”
秦淑怡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还不止,”我继续揭露着她父亲那令人发指的罪行,“他当年为了达成目的,无所不用其极。还曾诓骗了一只修炼有成的蜘蛛精和一只憨厚的穿山甲精。他弄来一只不相干的小穿山甲,硬说是他们俩的孩子,利用父母对子女的爱,挑拨离间,控制他们,为他卖命……最终,那两只精怪到死都未能瞑目,含恨而终。这般杀人诛心的手段,你可曾想过?”
我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拍了拍手,总结道:“我说这么多,并非只是为了揭你父亲的短。只是想告诉你,你父亲和他建立的七星帮,早已在上次的大战中,被我们连同那些依附他们的山精野怪,彻底覆灭了。你母亲库里斯那边,失去了你父亲这个强大的盟友和大部分势力,我估计她如今也是孤掌难鸣,掀不起太大的风浪了。”
我看着她茫然无措的脸,抛出了我的条件:“秦淑怡,你若真心悔过,愿意归顺,不再与你母亲以及苗疆的势力有所牵连。我可以帮你一个忙——把你身上被你母亲种下的、用于控制和监视你的‘母蛊’取出来,还你真正的自由身。”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声音颤抖:“真……真的?你能取出母蛊?!”
“当然。”我肯定地点点头,抬手指了指寝宫方向,“皇上体内的‘噬心蛊’比你这母蛊只强不弱,不也取出来了吗?我保证,一个月之内,帮你解决这个隐患。”
她低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自由,摆脱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控制,与女儿安稳度日的希望……这一切的诱惑太大了。
良久,她仿佛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决绝:“你……需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我看着她,“把你身上,能证明你苗疆圣女身份的信物,交给我。”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的要求如此简单。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缓缓伸手,探入自己贴身的衣物内,摸索了一阵,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玉佩,约莫婴儿巴掌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炽烈如火的血红色,质地温润,仿佛有火焰在其中流动。玉佩的正面,雕刻着一个古朴繁复的“圣”字,笔触苍劲,带着一种古老的神秘气息。而玉佩的背面,则雕刻着一副图案——那是一簇熊熊燃烧的火把,火焰的形态被刻画得极其逼真,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带着一种狂热而原始的意味。
“这就是历代苗疆圣女的传承信物,‘圣火令’。”秦淑怡将玉佩递给我,我接过这块触手温润却又隐隐散发着灼热气息的玉佩,目光落在背面那簇火焰图案上,眉头不由自主地蹙紧。这图案……这火焰的形态,这种狂热的意味……
一个尘封在前世记忆深处的名词,骤然跃入脑海——圣火教!
我记得,在前世那个名为“清”的朝代末年,似乎就有一个以“圣火”为图腾,行事诡秘,多次掀起反叛的教派……其标志,与这玉佩背后的图案,何其相似!
难道……这苗疆圣女的传承,这所谓的“圣火令”,在一千多年的演变后,会演变成那个搅动风云的“圣火教”?
我捏着这块沉甸甸的玉佩,一个荒谬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难道……难道一千多年后,那个搅风搅雨的圣火教,其源头,竟然能追溯到今天,追溯到这位苗疆圣女身上?!是因为我没有彻底解决掉苗疆圣女这个隐患,才在漫长的时光演变中,催生出了那个邪教?!
这个想法让我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寒意。历史的蝴蝶效应,竟恐怖如斯?!
我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不动声色地从秦淑怡手中接过那块还带着她体温的火红玉佩。玉佩入手,竟隐隐传来一丝温热感,仿佛真的内蕴火焰。
“这就是历代圣女传承的信物,‘圣火令’。”秦淑怡看着玉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解脱,也有淡淡的怅惘,“持有此令,便可号令苗疆部分忠于圣女一脉的势力,也是修炼某些核心蛊术的媒介。”
圣火令……圣火教……
我握着这块小小的玉佩,却感觉重若千钧。这不仅仅是一件信物,更可能是一个跨越千年的因果开端!
我仔细将玉佩收好,看向秦淑怡,语气缓和了些:“好,东西我收下了。从此刻起,你与苗疆圣女再无关系。你暂且回去,安分守己,照顾好公主。取出母蛊需要准备一些东西,待我准备好,自会去找你。”
秦淑怡点了点头,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疲惫。她挣扎着站起身,向皇上行了一礼,在侍卫的看守下,踉跄着离开了寝宫。
皇上一直沉默地听着我们的对话,此刻才沉声开口:“逍遥,此事……你如何看待?那苗疆前圣女库里斯,以及这所谓的圣火令……”
我转过身,看着皇兄凝重的脸色,扬了扬手中的玉佩,苦笑道:“皇兄,看来我们捅了个马蜂窝,而且这个马蜂窝,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麻烦。一个潜伏三十年、精通诡异蛊术、手中可能还握有未知底牌的前圣女……再加上这块可能牵扯到未来气运的玉佩……”
我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苗疆之事,必须尽快提上日程了。不把库里斯和她背后的势力连根拔起,恐怕后患无穷。这块玉佩,或许就是我们找到她,乃至瓦解苗疆圣女体系的关键!”
皇宫内的危机暂时告一段落,但一场指向西南苗疆、关乎国运与未来因果的更大风暴,已然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