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着手里那张烫金描花、香气馥郁的请帖,我眉头紧锁,心里头像是堵了一团乱麻,百思不得其解。
皇上的亲姑姑,瑞宁大长公主。这位老太太平日里深居简出,与我这辈分虽算姑侄、但往来极少、且名声在外的“护国长公主”更是没什么交集。她怎么会突然下帖子邀请我去参加什么劳什子赏花宴?更诡异的是,帖子上居然还特意注明了“携女如意同往”?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几乎立刻就嗅到了这里面不同寻常的味道。这怕不是一场简单的赏花宴,而是一桌精心准备的“鸿门宴”!
本能地想直接拒了,落个清净。但转念一想,这位瑞宁公主毕竟是皇上的亲姑姑,听说皇上幼时还曾得她几分照拂,面上还算亲近。我若直接驳了面子,传到皇上耳朵里,难免显得我过于倨傲,不近人情。
“唉……”我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这京城里的人情往来,真是比对付妖魔鬼怪还让人心累。
最终,我还是决定去一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至于如意?想都别想!我直接吩咐丫鬟:“去,给我准备那身绛紫色的宫装,按品大妆。”
想了想,又补充道:“不必准备郡主的服饰了。”
到了赏花宴那日,我刻意踩着点儿,不早不晚地到了瑞宁公主府。
府门外车马簇簇,显然已经来了不少宾客。门房通报进去,没过多久,就见一位身着绛红色繁复宫装、头戴珠翠、面容保养得宜、眉眼间带着几分皇室雍容与倨傲的老妇人,在一众珠光宝气的命妇簇拥下,亲自迎了出来。
正是瑞宁大长公主。
她脸上堆着热情得有些过分的笑容,一见到我,便上前亲热地拉住我的手:“哎呦,我的好侄女,你可算是来了!姑姑可是盼了你好久了!”
那热情劲儿,仿佛我们真是多么亲近的姑侄一般。然而,她那精明的目光在我身后一扫,发现我只身一人,并未带着如意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瞬,虽然很快又掩饰过去,但那细微的变化并未逃过我的眼睛。
她依旧拉着我的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逍遥啊,怎么没见着如意那丫头一同来啊?姑姑可是特意在帖子上写了,想见见咱们家这位小郡主呢!”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道:“劳姑姑挂心了。如意那孩子还在学堂上课呢,学业要紧,不好随意请假。毕竟,这读书明理才是根本,女儿家也不能一味只知玩乐,姑姑说是不是?”
瑞宁公主被我这不软不硬的话顶了一下,脸上那热情的笑容又淡了几分,干笑了两声:“呵呵……是,侄女说得是,学业为重,学业为重……”
她不再提如意,转而引着我进入花厅,与早已在座的各位公侯夫人、朝廷诰命们寒暄。一时间,花厅内莺声燕语,奉承与客套话齐飞,无非是夸赞公主府的花卉娇艳,议论一番最新的衣料首饰,再隐晦地攀比一下家中子弟的出息。
我耐着性子,端着茶杯,偶尔附和两句,心思却全然不在此处。我知道,重头戏还没上演。
果然,寒暄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就听下人高声禀报:“逍遥世子到——!”
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瞬间暗了下来。逍遥世子?瑞宁公主的嫡孙,赵珏?
呵……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紧接着,便见一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郎,在一众丫鬟仆妇隐含期待的目光中,步履从容地踏入花厅。
他身穿一袭极其扎眼的大红色绣金线暗纹锦袍,腰间束着一条彰显宗室身份的蟒纹腰带,腰间缀着三色白玉丝绦,行走间环佩叮咚。头戴一顶小巧的金色发冠,上面嵌着三颗拇指大小、圆润光泽的珍珠,同色的发带飘逸地垂在身后。。手中还附庸风雅地拿着一把玉骨折扇。
这模样,这身打扮……不知怎的,竟让我恍惚间看到了《红楼梦》里那位“混世魔王”贾宝玉的翻版!一样的喜欢红色,一样的珠围翠绕,一样的……嗯,看着不太像能扛事的样子。
随着他的出现,花厅内的气氛顿时更加热络起来。各位命妇们仿佛提前约好了一般,纷纷开口夸赞:
“哎呦,几日不见,世子爷愈发俊朗了!”
“瞧瞧这通身的气派,真真是龙章凤姿,不愧是皇家血脉!”
“世子爷年纪轻轻,便如此知礼稳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我冷眼旁观着这场精心策划的“亮相”与“捧场”,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瑞宁公主显然对这场面十分受用,脸上笑开了花,拉着那赵珏的手,目光却意有所指地瞟向我,语气带着明显的炫耀和暗示:“珏儿这孩子,就是太实诚,整日里只知道读书习武,也不懂得出来走走。今日也是听说他逍遥姑姑来了,非要过来见个礼。”
她顿了顿,仿佛不经意般,将话头引向了最关键的地方:“说起来,珏儿今年十六,也到了该相看人家的年纪了。我这做祖母的,就盼着能找个知根知底、门当户对的好姑娘……”
她的话还没说完,但我已经彻底明白了她的意图!她竟然是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借着众位命妇在场,造成一种既成事实的压力,逼我点头,将如意许配给她的孙子赵珏!
我心中的怒火“噌”地一下就窜了起来,如同被点燃的炮仗,几乎要压制不住!好个瑞宁公主!好个算计!以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就不好驳你面子,只能含糊应下吗?!
我强忍着怒气,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脸上的寒霜。
那瑞宁公主见我没有立刻接话,还以为我是在矜持或者默认,说得更加起劲,几乎是把赵珏夸成了天上少有、地上无双的绝世好儿郎,什么文武双全、性情温良、孝顺知礼……恨不得把所有美好的词汇都堆砌在他身上。
我听得眼皮直跳,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里的火气窜起来,又被我强行摁下去,再窜起来,再摁下去……
终于,在她滔滔不绝地夸完,并且再次隐晦地提到“与如意侄孙女年纪相当,正是天作之合”时,我彻底忍不住了!
“姑姑!”我猛地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瞬间打断了瑞宁公主的话。
整个花厅霎时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直接拉下了脸,目光直视瑞宁公主,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姑姑厚爱,侄女心领。但是,我家如意,年纪尚小,如今心思只在学业上。我曾立下规矩,我家女儿,二十岁之前,绝不议亲定亲!”
我顿了顿,无视瑞宁公主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以及周围命妇们惊愕、探究的目光,继续掷地有声地说道:“而且,即便二十岁之后,如意也绝不会嫁入皇家贵胄之门!”
“我们林家的孩子,不论男女,婚嫁之事,首重两情相悦,人品心性!不论门第高低,出身如何,只要她自己喜欢,对方是个正直上进、能待她好的,我便认了!绝不用那所谓的‘门当户对’来束缚她!”
我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花厅内一片哗然!二十岁前不定亲?不嫁皇家贵胄?只重两情相悦,不论门第?!这……这护国长公主是疯了吗?!这简直是离经叛道,惊世骇俗!
瑞宁公主的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了下来,她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不留情面,当众给她抹脸。她强压着怒火,声音也冷了下来:“逍遥!你这是什么话!女孩儿家终归是要嫁人的!嫁入皇家,享尽荣华,才是真正的门当户对,风光无限!也只有这等权贵之门,才不会让如意受了委屈!”
“权贵之门?”我冷笑一声,霍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周身那股久居上位、以及历经生死磨砺出的凛然气势瞬间散发开来,压得整个花厅都为之一静!
“姑姑怕是忘了!”我的声音如同寒冰撞击,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林逍遥,护国长公主,超一品爵位,享亲王俸禄,见君不拜,掌护国之责!论权贵,这大宋天下,除了皇上,还有谁能越过我去?!”
“我的女儿,需要靠嫁入所谓的‘权贵之门’来不受委屈吗?真是天大的笑话!”
一语既出,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我这番毫不掩饰、霸气十足的话语震住了!是啊,这位护国长公主,可不是那些靠着娘家或者夫家势力的普通公主!她本身,就是这大宋最顶尖的权贵之一!她确实有底气说这个话!
各位命妇们面面相觑,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瑞宁公主被我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中毫无波澜,只觉得一阵厌烦。我整理了一下衣袖,对着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疏离的冷漠:
“姑姑,既然今日赏花宴的本意并非赏花,而是另有所图,那侄女在此也无甚趣味,便先行告退了。”
我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回瑞宁公主脸上,语气带着最后的警告:“另外,侄女性子直率,不喜这等拐弯抹角、暗藏机锋的场合。日后,若还是此类宴请,就不必再给侄女下帖子了。告辞!”
说罢,我根本不等她回应,直接转身,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震惊、复杂、敬畏的目光注视下,昂首挺胸,步伐沉稳地走出了这令人窒息的花厅,径直出了瑞宁公主府的大门。
一出府门,那压抑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我几乎是咬着牙吩咐车夫:“掉头!进宫!”
一路疾驰,直冲皇宫。守宫门的侍卫见是我,连拦都不敢拦,连忙放行。
我沉着脸,脚下生风,径直冲向了御书房。门口的内侍刚想通报,我已经一把推开门,闯了进去。
皇上似乎正在批阅奏章,被我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得抬起头。
我也顾不得行礼了,气冲冲地走到旁边的椅子旁,一屁股坐下,端起旁边小几上那杯明显是给皇上备着的、已经半凉的茶,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这才把那股邪火稍稍压下去一点。
“皇兄!”我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怒气,“你管不管你那个好姑姑!如意今年才多大?虚岁刚满十六!她就敢把主意打到如意身上了!搞什么赏花宴,分明是摆了个相亲局!还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逼我就范!她这是打量我好欺负不成?!”
我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我告诉你,皇兄!今天我把话撂这儿!我家如意,二十岁之前绝不议亲!以后也绝不嫁入皇家!谁再敢打她的主意,别怪我翻脸不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