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楼在夜色中如一尊沉默的巨兽。
林风落在第七层的飞檐上时,楼顶已有人等候。
七爷依旧戴着斗笠,一身黑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站在楼顶正中,而是立在最高的一角飞檐上,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在他身后,三个身着灰衣的人呈品字形站立,气息内敛,但林风一眼就看出来——都是宗师境,而且修为不低。
“林捕头,你来得比我想的慢。”七爷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听不出情绪。
“路上有些耽搁。”林风落在楼顶另一侧,与七爷隔着十丈距离,“你的人不太经打。”
七爷轻笑:“那些不过是试探你伤势的棋子。现在看来,你不仅伤好了,修为还更进一步。宗师巅峰……果然是天纵奇才。”
“过奖。”林风扫了一眼那三个灰衣人,“这三位是?”
“天演阁,七星使。”七爷淡淡道,“破军、贪狼、武曲。原本有七人,可惜另外四个,都死在隐龙涧了。”
林风心中一动。隐龙涧一战,他确实遇到过几个难缠的对手,原来都是七星使。
“所以今夜,是复仇?”
“是完成该完成的事。”七爷抬手,指向夜空,“你看,北斗七星已归位,只差最后一步。你破了我设在军营的法阵,但无妨——我有备用之法。”
他袖中滑出三枚铜钱,抛向空中。
铜钱悬浮,泛着暗红色的光。林风看清了铜钱上刻的名字:周正、李文山、陈景。
“这三个人的命,我随时可以取。”七爷道,“但如果你交出星钥,我可以留他们一命。”
“我不信你。”
“你可以信。”七爷笑了,“因为比起他们的命,星钥更重要。没有星钥,七星祭就算完成,效果也会大打折扣。阁主需要完整的星钥来开启最后一步。”
黑水玄尊。
林风终于明白了。七爷在京城搞这么大动静,不止是为了七星祭,更是为了逼他交出星钥。有了星钥,黑水玄尊才能完成在隐龙涧未竟之事。
“星钥我可以给你。”林风从怀中取出玄铁星钥,“但你要先放人。”
“放人?”
“周正、李文山、陈景。”林风道,“我知道你有办法解除他们身上的印记。解了,我立刻交出星钥。”
七爷沉默片刻,突然大笑:“林捕头,你以为我会上当?交出星钥,你还有筹码吗?”
“你可以试试。”林风握紧星钥,“我数到三,你若不解印记,我就毁了它。你应该知道,认主的星钥,宿主可以自毁。”
七爷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死死盯着林风:“你不敢。”
“一。”林风开始计数。
“杀了你,星钥一样是我的。”
“二。”林风手上用力,星钥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痕,星光开始外泄。
“住手!”七爷厉喝。
林风停下,看着他。
七爷深吸一口气,缓缓抬手。三枚铜钱飞回他掌心,他咬破指尖,在每枚铜钱上画了一道符咒。符咒一成,铜钱上的暗红色光芒立刻黯淡下去。
“印记已解。”七爷将铜钱抛给林风,“你可以感应。”
林风接过铜钱,神识一扫——确实,上面的煞气印记已经消失。周正三人的命,暂时保住了。
“现在,交出星钥。”
林风却没有动。
“你笑什么?”七爷眼神一冷。
“我笑你太天真。”林风将铜钱收好,“你真以为,我会把星钥交给你这种人?”
七爷脸色阴沉下来:“你想反悔?”
“不是反悔,是从来没打算给你。”林风道,“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谈判,是为了——杀你。”
话音未落,他动了。
不是冲向七爷,而是冲向那三个七星使!
破军、贪狼、武曲同时出手。三道凌厉的劲风从三个方向袭来,封死了林风所有退路。这三人的配合天衣无缝,显然是常年合击的高手。
但林风根本没想退。
他身形一折,在间不容发之际从三道劲风的缝隙中穿过,同时左手一扬,三枚铁蒺藜分射三人面门。
“铛铛铛!”
三人挥刀格挡。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林风已经到了破军面前。
破军是三人中修为最高的,已至宗师后期。他见林风近身,不退反进,一刀劈下,刀势如虹,带着开山裂石之威。
林风不闪不避,右手握拳,一拳轰向刀锋!
“铛——!!!”
拳刀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破军的长刀竟然被一拳震得脱手飞出,而他本人连退七步,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不可能!”破军失声惊呼。
他的刀法以刚猛着称,同境界中罕有敌手。可林风竟用拳头硬撼他的全力一刀,还将他震退!
贪狼和武曲见状,同时从两侧攻来。贪狼用剑,剑法刁钻诡异,专攻下三路;武曲用枪,枪出如龙,直刺林风后心。
林风身形一旋,避开剑锋,同时左手探出,竟然徒手抓住了武曲的枪尖!
“撒手!”
武曲大惊,想要抽枪,却发现枪身如同焊在林风手中,纹丝不动。他当机立断,弃枪后退,同时一掌拍向林风胸口。
林风不闪不避,任由这一掌拍实。
“嘭!”
掌力结结实实打在胸口,林风身子一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右手已经握住枪杆,反手一枪刺向贪狼。
这一枪快如闪电,贪狼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横剑格挡。
“咔嚓!”
长剑应声而断。枪尖去势不减,刺入贪狼左肩,将他整个人钉在楼顶瓦片上。
三个照面,破军刀飞,武曲枪失,贪狼重伤。
七爷站在飞檐上,没有出手,但斗笠下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风。
“你的修为……不是普通的宗师巅峰。”他缓缓道,“你炼化了七煞掌的煞气,化为己用。星力与煞力交融……难怪有如此战力。”
“现在知道,晚了。”林风拔出长枪,贪狼惨叫一声,软倒在地。
破军和武曲护在七爷身前,但两人眼中都露出了惧意。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高手,却从没见过林风这样的对手——明明身上有伤,却越战越勇,每一招都带着搏命的狠劲。
“退下。”七爷突然道。
“七爷……”
“我说,退下。”
破军和武曲对视一眼,缓缓后退,扶起重伤的贪狼,退到楼顶边缘。
七爷摘下斗笠,随手扔下高楼。斗笠在夜风中翻滚,落入下方的黑暗。
露出的是一张苍白枯瘦的脸,五十来岁,眼窝深陷,但眼神锐利如鹰。最醒目的是他额头上的一道疤痕——从眉心直延伸到发际,像是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三十年前,我败在诸葛明手中,额上留下这道疤。”七爷摸了摸额头,“那时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付出代价。杀不了他,就毁了他最看重的东西——比如神捕司,比如……他看好的后辈。”
原来如此。
林风明白了。七爷和诸葛司正有旧怨,所以才会帮天演阁在京城搞事——既是为了星钥,也是为了报复。
“司正大人当年留你一命,是念在旧情。”林风道,“你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
“旧情?”七爷冷笑,“他废我武功,断我前程,这叫旧情?若不是阁主救我,传我七煞掌,我早就成了废人一个!今日,我就用他教我的武功,杀了他的得意门生!”
他身形一晃,已到林风面前。
不是轻功,而是缩地成寸——这是七煞掌练到极致才能领悟的身法。林风瞳孔一缩,来不及细想,一拳轰出。
七爷不闪不避,同样一掌拍来。
拳掌相撞。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噗”。两人同时后退,林风退了五步,七爷退了四步。
平分秋色。
但林风知道,自己输了半筹。七爷这一掌只用了七成功力,而他已经用了九成。
“不错。”七爷甩了甩手,“能接我七成掌力而不死,你足以自傲了。但下一掌,我要用十成。”
他双手缓缓抬起,掌心泛起暗红色的光芒。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楼顶的瓦片微微颤动,发出“咔咔”的声响。
这是七煞掌的终极杀招——七煞归一。
林风深吸一口气,将星钥按在胸口。星钥感应到危机,自动散发出柔和的星光,护住心脉。同时,他调动体内所有力量,星力与煞力在双拳汇聚。
这一招,分生死。
七爷动了。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红色的影子,瞬间跨越十丈距离,双掌齐出,直取林风胸口。掌风过处,瓦片纷纷碎裂,楼顶的飞檐开始崩塌。
林风也动了。
他没有躲,而是迎了上去。双拳如龙,带着黑白交织的光芒,悍然迎向那双暗红色的手掌。
“轰——!!!”
巨响震天。
揽月楼顶,整个屋脊炸裂开来,碎瓦断木如雨般落下。两道身影从烟尘中倒飞而出,各自落在楼顶两侧的边缘。
林风单膝跪地,右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流淌。胸口的衣衫尽碎,露出里面深可见骨的掌印——七爷的掌力穿透了星钥的护体星光,重创了他的心脉。
但他还站着。
而七爷……
七爷站在飞檐上,身子晃了晃,突然喷出一口黑血。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个拳印,深深凹陷进去。拳印周围,皮肤龟裂,露出里面焦黑的血肉。
“好……好拳……”七爷艰难地开口,“星煞交融……果然……霸道……”
他想要再动,却发现身体已经不听使唤。林风那一拳不仅震碎了他的心脉,还将星力和煞力打入他体内,此刻正在疯狂破坏他的经脉。
“你输了。”林风缓缓站起,每动一下都牵动伤口,但他咬牙挺住。
“输?”七爷惨笑,“不……我还没输……”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的丹药,吞了下去。丹药入腹,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血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气息开始疯狂暴涨。
“燃血丹!”林风脸色一变。
这是用燃烧寿命换取短暂力量的禁药,药效过后必死无疑。七爷这是要拼命了!
“林捕头,陪我一起上路吧!”七爷嘶吼着,再次扑来。这一次,他的速度快了三倍不止,掌风如刀,将沿途的一切都绞成粉碎。
林风知道,自己接不下这一招了。
但他不能退。
身后就是京城,就是无数无辜百姓。若让七爷活下来,七星祭重启,后果不堪设想。
既然如此……
林风闭上眼睛,将所有力量汇聚于右手食指。星力、煞力、还有刚刚突破的宗师巅峰的内力,全部压缩到一点。
然后,一指点出。
这一指,名为“破星”。
观星士传承中记载的禁术,以自身星意为引,点燃星力,化作焚天一击。威力巨大,但代价是——星意破碎,修为尽废。
林风没得选。
指风与掌风相撞。
没有声音。
因为所有的声音都被吞噬了。楼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一切都吸入其中。瓦片、木梁、灰尘,还有……七爷。
七爷的掌风被指风寸寸瓦解,他整个人被卷入漩涡中心。他想要挣扎,却发现根本挣脱不了。那指风不仅吞噬了他的掌力,还在吞噬他的生命力。
“不——!!!”
凄厉的惨叫中,七爷的身体开始崩解,从四肢开始,一寸寸化作飞灰。最终,整个人彻底消散在漩涡中,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漩涡缓缓消散。
林风站在原地,右手食指已经焦黑,整条手臂都在颤抖。他能感觉到,丹田中的巨门星核已经布满裂痕,随时可能碎裂。修为……真的废了。
但他不后悔。
楼顶恢复了平静,只有夜风呼啸而过。破军、武曲、贪狼三人早已不见踪影——七爷一死,他们立刻逃了。
林风走到楼顶边缘,看向下方。京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宁静祥和。
七星祭被彻底阻止了。
沈万金、赵文渊死了,但王守义、陈景、周正、李文山、秦烈都活了下来。天演阁在京城的力量,今夜之后将被连根拔起。
至于黑水玄尊……
林风握紧胸口的星钥。星钥还在,黑水玄尊就还会出现。下一次,就不会是七爷这种级别的对手了。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林风转身,正要离开楼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做得不错。”
他猛地回头。
诸葛明不知何时站在了楼顶另一侧,青衣在夜风中飘动。这位神捕司司正面带微笑,眼中带着赞许。
“大人……”
“我都看到了。”诸葛明走到林风身边,看了一眼他焦黑的右手,“破星指,代价很大吧?”
“修为废了,但还能重修。”林风平静道,“总比死了强。”
“修为没废。”诸葛明突然伸手,按在林风丹田处,“星核虽裂,但根基尚在。我以大宗师的内力为你温养三日,可保星核不碎。之后,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一股温和浑厚的内力涌入林风体内,护住即将破碎的星核。林风能感觉到,星核的裂痕开始缓慢愈合。
“谢大人。”
“不必谢我。”诸葛明收回手,“这是你应得的。七爷与我恩怨多年,今日你替我了解,该我谢你。”
他看向夜空,北斗七星的红光已经彻底消失,恢复了正常的银色星光。
“天演阁在京城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但黑水玄尊还在,天演阁的根基未毁。接下来,神捕司会全力追剿他们。”
“卑职愿往。”
“你?”诸葛明看了他一眼,“先养好伤吧。至少一个月内,你不能动武。这一个月,就留在司里,带带新人,办办京城的小案子。”
林风愣了一下。
小案子?
“怎么,不愿意?”诸葛明笑道,“你以为神捕司只有大案要案?京城每天都有离奇古怪的小案子,正好适合你养伤期间活动活动筋骨。”
林风明白了。这是让他暂时退出一线,休养生息。
也好。
这几个月来,从隐龙涧到七星祭,他几乎一直在生死边缘挣扎。是时候缓一缓了。
“卑职遵命。”
“嗯。”诸葛明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脚步,“对了,明天有个新案子,城东绸缎庄老板报案,说他家库房里的丝绸一夜之间全变成了破布。听起来挺有意思,你去看看。”
绸缎……破布……
林风苦笑。
还真是“小”案子。
但不知为何,他心里竟有些期待。
或许,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查案,破案,守护这一城百姓的安宁。
而不是整天和什么魔星、邪术打交道。
“是,大人。”
诸葛明纵身跃下高楼,消失在夜色中。
林风独自站在揽月楼顶,看着逐渐亮起的天色。
东方,朝霞初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的人生,也将翻开新的一页。
宗师巅峰的修为虽然受损,但境界还在。假以时日,必能重修回来。更何况,这一战让他对“力”的理解更深了一层,未来的路,反而更宽了。
林风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转身下楼。
京城的大街小巷开始苏醒,早点摊的炊烟袅袅升起,更夫的梆子声渐行渐远。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只有他知道,昨夜,这座城差一点就沦为炼狱。
而现在,它依旧安宁。
这就是他拼死守护的理由。
林风走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上,胸口还在疼,右手还焦黑,但他的脚步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