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御花园暖阁内的残羹冷炙已被撤去。
送走了咋咋呼呼的王大锤和那个满口“数据溢出”的天枢，殿内重新归于死寂。只有那被司马烬随手扔在椅背上的黑底金纹长袍，在烛火下泛着幽幽冷光。
司马烬站在窗前，凝视着那一轮惨白的下弦月。
刚才的豪言壮语散去后，一种无法言喻的虚脱感如潮水般袭来。这具身体虽然重塑了，但那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排斥感，依旧像附骨之蛆。
“还在想天枢的话？”
苏青檀缓步走到他身后，将一件狐裘披在他肩头。她的左手依旧戴着厚重的手套，刻意避开了与司马烬肌肤的直接接触。
“我在想，这一步跨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司马烬转过身，想给苏青檀一个宽慰的笑，但这笑容刚挂在嘴角，便僵住了。
一阵剧痛，毫无征兆地从灵魂深处炸开。
“唔！”
司马烬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猛地跪倒在地。他死死抓住胸口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司马烬！”苏青檀脸色骤变，也不顾什么避嫌，直接扑过去抱住了他，“你怎么了？哪里痛？”
“别……别碰我……”
司马烬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颤抖得厉害。
他感觉自己不仅仅是在痛，而是在“融化”。
就像是一滴落入宣纸的浓墨，正在疯狂地晕染、扩散。他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周围原本清晰的景象出现了重影，变成了由无数线条和色块堆砌的杂乱画面。
“嗤——”
一声轻响，司马烬挽起的袖口下，皮肤陡然裂开。
但这裂口中流出的不是鲜红的血，而是漆黑如墨的粘稠液体。这些黑色液体并未滴落，而是如同有生命一般，在他的皮肤表层游走，勾勒出一道道诡异扭曲的符文。
那是“原初之墨”。
是他从那个满是文字和设定的高维书库中，强行带回现实世界的代价。
“该死……它在……同化我……”
司马烬看着自己正在迅速变黑的手背，眼中闪过一丝惊恐。这种力量不属于人间，也不属于地府，它是纯粹的“叙事之力”，想要将他这个立体的活人，重新压扁成纸面上的一行行文字，回归虚无。
他的左手小指已经开始变得扁平，像是一张画在纸上的手指。
“看着我！司马烬，看着我！”
苏青檀捧住他的脸，声音急促而严厉。她那双凤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我不管你带回来什么鬼东西，你的人是我的，命也是我的！我不许你变成什么文字！”
苏青檀深吸一口气，猛地扯下了左手的黑金手套。
那只完全晶体化的手臂暴露在空气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气。晶体内部流转着淡蓝色的光晕，那是她作为这个世界“锚点”所掌控的核心规则之力——净化与封冻。
“青檀……不可……你会……”司马烬想要推开她，但身体已经失去了控制。
“闭嘴。”
苏青檀低喝一声，那只晶莹剔透、如同冰雕艺术品般的左手，毫不犹豫地按在了司马烬满是黑色魔纹的胸口。
“滋滋滋——！！”
极度的严寒与诡异的墨色瞬间碰撞。
白色的寒气与黑色的煞气在两人之间剧烈翻涌。苏青檀的晶体手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细密的裂纹从指尖迅速向手肘蔓延。
那是世界规则在对抗高维侵蚀的代价。
剧痛让苏青檀的额头瞬间渗满了冷汗，但她咬紧牙关，一步未退，反而加大了力量的输出。那双美丽的眸子里，燃烧着几乎疯狂的执念。
“给我……压回去！”
随着她的一声厉喝，淡蓝色的光辉暴涨，将那些试图吞噬司马烬的黑色纹路强行逼退。
司马烬只觉得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流冲入体内，像是一把冰刀，狠狠斩断了那些想要把他拉入虚无的触手。
“噗——！”
两人身体猛地一震，司马烬身躯前倾，一口黑血狂喷而出。
那血落在地上，没有溅开，而是像强酸一样发出“嘶嘶”声，瞬间将坚硬的花岗岩地板腐蚀穿透，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洞口边缘还在不断冒着黑烟。
殿内恢复了死寂。
司马烬大口喘息着，身上的黑色纹路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隐，皮肤重新恢复了血色。那种即将变成“纸片人”的恐怖感觉终于消失了。
但他怀里的苏青檀却软软地倒了下去。
“青檀！”
司马烬顾不上擦嘴角的血迹，一把抱住她。
苏青檀面色苍白如纸，那只晶体化的左臂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裂痕，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齑粉。
“别……别慌……”
苏青檀虚弱地睁开眼，看着一脸焦急的司马烬，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死不了。”
她抬起完好的右手，轻轻擦去司马烬唇边残留的黑血，指尖微微颤抖。
“你看，你的血差点烂了地，我的手差点碎成渣。”
她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调侃，“这也算是……血脉相连了吧？”
司马烬心中一酸，眼眶微红。他紧紧握住那只冰冷的手，声音沙哑：“傻瓜。你是女帝，是这天下的主宰，何必为了我这个‘乱码’拼命？”
“因为这天下对我来说，不过是一副重担。”
苏青檀靠在他怀里，眼神渐渐变得迷离而温柔，“只有你在，这人间才值得我守。”
司马烬沉默了。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深深一吻。这一刻，什么系统修正，什么高维审判，都不如怀中这个女人的体温来得真实。
就在两人相拥的温情时刻，一道极不合时宜的阴冷气息突然出现在殿角阴影处。
“咳咳。”
一声略显尴尬的咳嗽声打破了寂静。
司马烬眼神瞬间一凛，单手抱紧苏青檀，另一只手已化作掌刀，杀意暴涨：“谁？！”
阴影扭曲了一下，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身穿青色鳞甲战衣的青年，面容妖异俊美，额头上生着一对晶莹剔透的珊瑚状龙角。他的双眼瞳孔竖立，泛着金色的光泽，正是这一年来负责镇守东海海域的龙族后裔——敖冰。
“属下……来得似乎不是时候。”
敖冰看了一眼地上的黑血坑洞，又看了看两人亲密的姿态，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单膝跪地，“参见陛下，参见……司马先生。”
“敖冰？”苏青檀强撑着坐直身体，恢复了几分女帝的威严，“这么晚擅闯禁宫，东海出事了？”
“不仅是出事，简直是乱了套。”
敖冰神色凝重，他并没有起身，而是盯着地上那个被司马烬黑血腐蚀出的深坑，竖瞳中闪过一丝惊惧。
“就在刚才，司马先生体内这股力量爆发的时候……东海深渊之下的那座上古星门，震动了。”
“星门？”司马烬眉头一皱。他记得那是通往某些未知领域的通道，一直处于封印状态。
“是的。”敖冰点了点头，语气低沉，“那星门沉寂了千年，平日里无论我们怎么尝试都毫无反应。但刚才，它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发出了类似饥饿的轰鸣声。”
敖冰抬起头，直视着司马烬的眼睛。
“它好像……闻到了这股‘墨’的味道。”
“而且，从星门的缝隙里，飘出了一张纸。”
“纸？”司马烬和苏青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一张黑色的纸。”
敖冰从怀中掏出一个密封的水晶匣子，双手呈上，“属下不敢触碰，但这上面散发的气息，与司马先生刚才爆发出的力量……同出一源。”
司马烬伸手接过匣子。
透过半透明的水晶，他看到里面静静地躺着一片残缺的黑色碎片。那不仅仅是纸，更像是一块凝固的黑暗。
而在那碎片之上，隐约可见几个用暗金色墨迹书写的扭曲文字。
司马烬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收缩。
那不是这个世界的文字。
那是只有他在那个“观察者大厅”里才见过的——源代码。
“看来，”司马烬缓缓握紧了匣子，目光变得深邃而危险，“那些高高在上的管理员，并不只是想用‘数据修正’来抹除我。”
“他们早就给这个世界，留了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