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只剩下水汽蒸腾的细微声响,以及两股逐渐趋于沉稳、却又在无声中酝酿着蜕变的气息。
时间在静谧中悄然流逝。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将卦堂内的光影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逸长生泡得通体舒泰,筋骨酥软,正欲起身,心神却忽地一动。
并非外敌入侵,也非有人窥探,而是一缕极其微弱、却与他自身气机隐隐相连的波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识海中漾开一圈清晰的涟漪。
是阿飞。
他留在阿飞身上的那道追踪符印,被触动了。
而且位置……正在快速移动,方向赫然是远离荥阳,朝着函谷关以西而来。
速度极快,显然是脱离了战斗,正在全力赶路。
同时,另一道更隐晦、带着惊鲵剑特有阴冷锋锐气息的波动,也混杂其中,虽极力压制,仿佛潜行于阴影中的猎豹,却逃不过逸长生那如同蛛网般遍布虚空的感知。
得手了?还带着?
逸长生瞬间了然。
阿飞果然没让他失望,不仅找到了田言,还成功将其带离了险地。
但罗网的追踪如跗骨之蛆,并未完全甩脱。
那几道如同阴影般冰冷晦涩的气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正死死咬在后面,距离不远不近,显然追踪之术极为高明。
不能让他们把引到咸阳,更不能让赵高嗅到田言的气息……
逸长生心念电转。他需要给阿飞制造一个安全通道,一个能暂时屏蔽罗网追踪、让田言悄然消失的。必须打断罗网的锁定,哪怕只是片刻。
如何制造?
最好的掩护,就是更大的动静。
足以吸引赵高全部注意力,让他无暇他顾,让他麾下罗网的感知网络出现短暂空白的动静。
逸长生缓缓睁开眼,目光锐利如电,瞬间穿透氤氲的水汽,落在屏风后那道因领悟而气息不断变化、逐渐凝实的身影上。一个念头瞬间成型。
扶苏。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扶苏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召唤。
弟子在!
扶苏立刻回应,声音沉稳有力,显然已从之前的领悟中回过神来,状态正处于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体内气血澎湃,新生的拳意蠢蠢欲动。
方才所言心念合一,意力相随,领悟几分了?
逸长生问道,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考校。
扶苏略一沉吟,坦诚道:弟子心有所感,然知易行难。
拳意浩大,如渊如岳,弟子心神尚难完全驾驭,意念运转间仍有滞碍,恐只得其形一二,神髓未入。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足,目光清澈。这份坦诚,亦是进步。
无妨。逸长生语气依旧平淡,纸上谈兵终觉浅。武道修行,需实战砥砺。你既已明其理,何不……现在就试试?
现在?扶苏一怔,下意识看向屏风外(虽然看不到满地狼藉,但能想象),在此处?他有些不确定,在这红尘卦堂之内,如何施展那刚猛无俦的皇极惊世拳?
就在此处!逸长生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激越。
心念所至,何须拘泥场地?方寸之地,亦可演乾坤!你刚刚心中那皇极惊世之意,那欲以拳定鼎江山的气魄,可还在?
扶苏胸中豪气顿生,被逸长生的语气所激,那刚刚萌芽的拳意再次熊熊燃烧起来,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透体而出。
他似乎感觉到,先生此举有深意。
逸长生霍然从玉桶中站起,带起一片水花。
他随手一招,搭在屏风上的青衫已自行飞至身上,瞬间穿戴整齐,竟无一丝水渍。
他一步踏出,人已至堂中相对空旷处,背对扶苏,负手而立,青衫无风自动。
一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卦堂。
仿佛他站在那里,便是天地的中心。
这股气息并非刻意张扬,却自然流露出一种掌控一切的意味。
来!用你刚刚领悟的拳意,全力攻我!
逸长生声音如金铁交鸣,带着一股直刺人心的锋芒,挑战着扶苏的意志,让为师看看,你心中的山河社稷,究竟有几分斤两!
记住,心之所向,拳之所往!忘掉招式,忘掉胜负,只问本心!
把你所有的感悟、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在这一拳之中!
扶苏瞳孔骤缩。
先生竟要亲自试招?
而且是在这红尘卦堂之内?
他瞬间明白了先生的用意——这是要他以自身为磨刀石,在极限压力下彻底激发那刚刚萌芽的拳意,将其锤炼成型。
同时,先生那骤然爆发、毫不掩饰的浩瀚气息,如同黑夜中的灯塔,必将瞬间吸引咸阳城内所有强者的目光,尤其是……
罗网之主赵高及其麾下那无孔不入的感知网络!
这是阳谋。
以自身为饵,制造巨大的能量扰动和注意力焦点,为远在数百里外的阿飞和田言制造脱身之机。
虽然扶苏不知具体缘由,但能感觉到先生此举似乎有别的想法。
一股混合着明悟、热血与责任感的热流直冲扶苏顶门。
他再无半分犹豫,猛地从浴桶中站起,带起一片水帘。
他甚至来不及擦拭身体,体内新生的宗师级劲气微微一吐,湿透的素袍瞬间蒸干,冒出缕缕白汽。
他一步踏出屏风,双目如电,精光爆射,死死锁定前方那道看似随意站立、却仿佛与整个天地融为一体的青衫背影。
没有怒吼,没有蓄势,扶苏周身气血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奔腾,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爆鸣。
他脑海中,父皇横扫六合、宇内一统的伟岸身影、先生方才点化的拳即天意、心念合一的至理、还有自己心中那朦胧却日益清晰的守护大秦、庇佑万民之念,瞬间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这一拳,不仅是为自己而战,更是为先生的谋划贡献一份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