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动静,如同在寂静的咸阳城中投下了一颗惊雷,瞬间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几乎是能量涟漪爆发的同一瞬间。
咻!咻!咻!
数道强横无比、性质各异的神念,如同探照灯般,瞬间从咸阳宫深处、从罗网总部隐秘之地、从阴阳家观星殿方向,齐刷刷地扫射而来。
带着惊疑、凝重、审视、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骇然,死死锁定在红尘卦堂这片突然爆发出恐怖能量波动的区域。
其中一道神念,阴冷、粘稠、如同暗夜中毒蛇的信子,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悸与深入骨髓的探究,正是赵高。
逸长生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转瞬即逝。
赵高,还有那些藏在咸阳各处阴影里的眼睛,此刻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感知,都被这卦堂内师徒切磋引发的、惊天动地的动静牢牢吸引。
谁还会在意,几百里外,几道如同尘埃般微不足道的正在追逐另两道微弱的气息?
那点小小的能量波动,在这如同火山爆发于毫发之间的动静掩盖下,简直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他清晰地感觉到,识海中那道代表阿飞的追踪符印,移动的速度陡然加快,变得流畅而毫无阻滞,显然已经摆脱了纠缠。
而符印身后那几道如同跗骨之蛆的罗网气息,则如同被无形的屏障阻隔,瞬间变得模糊、遥远、断断续续,最终彻底失去了目标,消失在感知的边缘。
田言,已被阿飞带着,利用这片刻的混乱与感知空白,悄然消失在了罗网精心编织的追踪网中,如同水滴融入大海。
逸长生缓缓转身,无视满地的狼藉------玉桶碎片、四处横流的香汤、漂浮的花瓣、蒸腾的水汽,目光平静地落在气息尚且不稳、脸色潮红却眼神灼灼、如同脱胎换骨、重获新生般的扶苏身上。
感觉如何?
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碰撞、那助其一步登天的点拨,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般寻常。
扶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因刚刚突破而奔腾不休、如同野马般的气血和新生的、磅礴的宗师力量,感受着脑海中那愈发清晰的拳意与心中那前所未有的坚定,对着逸长生深深一揖,幅度之大,几乎触及地面,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发自肺腑的感激。
弟子受益匪浅!恍如重生!谢先生成全! 这一礼,谢的不仅是修为的突破,更是道路的点拨,信重的赋予。
逸长生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他的谢意。
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卦堂的墙壁,投向门外那被惊动、隐隐传来骚动与议论却不敢贸然闯入的街道,以及更远处那几道依旧盘旋不去、充满了各种复杂情绪的强大神念,尤其是那道阴冷如毒蛇、此刻充满了惊疑不定与深深忌惮的关注。
明日,随我出趟门。
他忽然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扶苏耳中,也仿佛穿透了空间的距离,若有若无地落在那道阴冷神念的主人耳畔,带着一种宣告的意味。
当你明日做好准备后,我带你去见见真正的世面。
扶苏眼中瞬间爆发出比刚才突破境界时更加璀璨、更加炽热的光芒。
他知道,先生所说的,绝非寻常的游山玩水,亦非简单的体察民情。那是跳出咸阳宫这座看似辉煌、实则束缚重重的金笼子,直面这纷乱诡谲的江湖、波云浪涌的朝堂、乃至
那隐藏在这片大陆阴影最深处的毒蛇獠牙的历练。
是真正将所学所悟,用于实践的开始。
弟子遵命!
扶苏挺直脊梁,朗声应道,声音中气十足,再无半分过去的软弱。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真正触碰到了先生为他铺就的那条路——一条布满荆棘与挑战,却通往真正皇极惊世境界、通往一位合格帝王应有的心性与力量的磨砺之路。
卦堂内,水汽仍在缓缓蒸腾,混合着玫瑰、薄荷、玉石粉与一丝淡淡的、来自扶苏喷出的淤血的腥甜气,形成一种奇特而复杂的味道。
破碎的玉片在狼藉的地面上反射着窗外透入的、逐渐西斜的日光,闪烁着零碎而冰冷的光点。
逸长生负手而立,青衫依旧纤尘不染,平静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情绪,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千里关山,落在了更远的江湖,落在了那条带着惊鲵悄然西行、即将汇入他棋局的路上。
赵高的那道神念在卦堂上空盘旋片刻,仔细着堂内那尚未完全平息的能量余波、着那一片狼藉的景象、尤其是到了逸长生那句明日出远门,这足以让他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揣摩逸长生此举深意、评估其可能带来的影响、以及如何应对这位人间真仙下一步不可预测的行动上。
巨大的不安与紧迫感攫住了他。
至于几百里外,那几个负责追踪惊鲵的地字级杀手突然回报失去目标的消息?
在逸长生这尊随时可能掀翻棋盘、拥有绝对力量的面前,在刚刚那场明显是刻意为之的与即将到来的、目的不明的面前,那点小事,几条小杂鱼的失踪,早已被赵高心中那巨大的危机感和对逸长生的恐惧抛到了九霄云外,无暇顾及了。
堂内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逸长生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并未施法清理,这些破碎的玉片、横流的香汤,本身便是方才那场最好的见证,足以让某些有心人反复揣摩、心惊肉跳。
他信步走回窗边的紫檀软榻,重新慵懒地倚靠上去,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碰撞只是午后一场微不足道的小憩。
扶苏也渐渐平复了体内奔腾的气血,感受着宗师中期那磅礴而凝实的力量在经脉中欢快流淌,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与充实感充盈心间。
他看向逸长生的目光,敬畏之中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近与信赖。
他默默走到一旁,开始收拾几乎散架的桌案,动作间已然带上了几分宗师气度,沉稳有力。
逸长生任由他忙碌,指尖再次拂过身旁案几上穆念慈那封素笺。
江玉燕那点小心思,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已散,但湖底的微澜却未必平息。
他沉吟片刻,并未提笔回信,而是心念微动,一缕无形无质、却蕴含着特定信息的灵犀意念,已循着与穆念慈之间那微妙的因果联系,跨越千山万水,悄无声息地送往汴京红尘卦堂。
意念中并无具体指令,只有一丝淡淡的嘉许与了然,如同长者对晚辈顽皮小动作的宽容一笑,以及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稍安勿躁的安抚意味。
至于汝阳王之事,他自有计较,却不必在此时通过信件言明。
处理完这桩,他的心神再次主要放在了田言与阿飞那边。
识海中,代表阿飞的符印移动轨迹愈发清晰,正以极快的速度远离荥阳,朝着预定的安全地点疾驰。
身后那几道罗网的追踪气息,在经历了方才咸阳城那场巨大的能量扰动后,已然变得断断续续。
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最终彻底消失在感知的边缘。计划的第一步,已然成功。
扶苏。逸长生再次开口。
弟子在。扶苏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恭敬应道。
去准备一下。轻车简从,明日拂晓出发。
逸长生吩咐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此行,或许会见到一些你平日在这咸阳宫中见不到的人和事。守住本心,多看,多思。
是,先生!扶苏心中凛然,又带着难以抑制的期待。他明白,这不仅是历练,更是一次考核,考核他能否将今日所悟,运用于真实的纷扰世间。
夕阳西沉,最后一抹余晖透过窗棂,将卦堂内的一切都染上一层暖金色。破碎的玉片折射着光芒,竟也有了几分残破的美感。
逸长生闭上双眼,似乎陷入假寐,实则神识如同无形的大网,缓缓铺开,笼罩着整个咸阳城,感知着那些因他方才举动而掀起的暗流涌动。
赵高的惊疑、阴阳家的窥探、宫中那位皇帝的沉默
种种反应,皆在他心镜之中倒映出来,清晰无比。
夜色渐浓,咸阳宫各处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繁星点点。红尘卦堂内,逸长生依旧静坐,扶苏则在一旁凝神调息,巩固着刚刚突破的境界。
师徒二人,在这片喧嚣帝都的角落,为即将到来的远行,做着最后的准备。远方,阿飞与田言的身影,正没入苍茫的夜色,朝着未知的汇合点而去。
一切,都在按着逸长生的意志,悄然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