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言正欲追问更多细节,却见逸长生宽大的青衫袖袍随意一挥,身形竟如被风吹散的轻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周遭的寒气之中。
只余下他缥缈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在凛冽的山风里回荡,如同烙印般刻入阿飞和田言的识海。
长安红尘卦堂,静候佳音。我给你们抹了一次了,接下来切记,还是要抹干净其他尾巴。
阿飞对着逸长生消失的方向,夸张地咂了咂嘴,做了个龇牙咧嘴的鬼脸。
得,道长还是这德行,就喜欢当谜语人,溜得比兔子还快!
他动作利落地将肩上那柄无鞘无柄、寒光凛冽的铁剑一甩,稳稳扛住,冲着还有些怔忡的田言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羁与活力。
走吧,田姑娘!发什么愣?长安城的繁华热闹,可比这鸟不拉屎的荒山野岭有意思千百倍。保管让你大开眼界!
他当先迈开步子,显然对逸长生那神鬼莫测、随手抹去他们身后罗网追踪痕迹的手段深信不疑。
重点是,可以回大唐找宋玉致了。
想到那个明媚飒爽的女子,阿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只有扶苏,满脸苦闷往咸阳方向继续奔跑。
先生,你不是要带我出去吗……
田言深吸了一口刺骨的寒气,将那翻江倒海般的万千思绪强行压下,如同将汹涌的潮汐按回深海的怀抱。
她最后深深回望了一眼咸阳宫阙那遥远而压抑的方向,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的火焰燃尽。
前路纵然迷雾重重,吉凶难测,但至少,一道名为的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穿透了她生命中的厚重阴霾,照亮了前行的方向。
她不再迟疑,转身,步履坚定地跟上了阿飞那看似随意却暗含节奏的步伐。
惊鲵剑在她腰间微微颤动,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境的变迁。
半日后,咸阳城中,红尘卦堂深处。
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密室内运转着逸长生亲手布下的暖玉聚灵阵。
空气中充满了阵法所散发的柔和光晕与温润灵气。
丝丝缕缕的暖流驱散了万年玄冰残留的蚀骨寒意,只留下精纯温和的生命气息在静谧的空间内无声流淌。
这里的空气仿佛都带着淡淡的馨香,与外间咸阳城的肃杀凛冽截然不同。
焱妃,这位曾经的阴阳家东君,此刻如同沉睡的神只,静静躺在阵法中央的莹白玉台之上。
她绝美的容颜在阵法流淌的微光映衬下,褪去了几分骇人的惨白,显露出一丝微弱却真实的血色生机。
那长久紧锁、仿佛承载着无尽痛苦与绝望的眉头,此刻也微微舒展了半分。
如同冰封的湖面悄然化开一道细微的涟漪。她沉睡着,呼吸微弱而悠长,仿佛沉浸在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冰封千年的梦境深处,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逸长生静立玉台旁,目光带着一丝近乎嘲讽的玩味,静静扫过焱妃那完美无瑕却冰冷如玉的脸颊。
一丝恶作剧般的笑意在他嘴角勾起。
他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点璀璨夺目的金光,凌空勾勒。
瞬息间,数道繁复玄奥、仿佛蕴藏星辰运转轨迹的金色符印凭空生成,带着沛然莫御的道韵,无声无息地烙印在密室四壁的基石之中。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震颤掠过空气。
整个密室空间的气机被彻底锁死、隔绝。
内部的一切生命波动、能量流转、神识感应,尽数被这强大的符印屏障屏蔽,仿佛这个小小的空间被一只无形巨手从现实世界轻轻剥离。
成为一个独立存在的、无声无息的。
任何来自外界的探测,无论是阴阳家的秘术,还是罗网的窥视,都将在此失效。
下一刻,逸长生心念微动。
红尘卦堂的前厅,空气毫无征兆地发生了一瞬的扭曲,如同平静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
光影错乱间,一身深蓝宫装、面覆神秘轻纱的月神,身影一个踉跄。
如同被无形的命运绳索粗暴地拽离了阴阳家观星殿那清冷孤高的祭坛,狼狈地跌落在卦堂冰冷的青砖地上。
她深蓝色的眼眸中残留着被打断深层冥想时的惊怒,以及瞬间脱离熟悉环境的茫然无措。
待看清眼前景象——逸长生正懒洋洋地斜倚在卦堂主位的软榻上,仿佛欣赏一出好戏般看着她。
那惊怒瞬间转化为骨髓深处的忌惮,以及一种被彻底冒犯、尊严扫地的强烈屈辱。
逸道尊!
月神的声音竭力维持着平静,却依旧泄露出细微的、如同寒冰碎裂般的颤抖。
您这是何意?
她迅速调整姿态,挺直脊背,试图找回那份属于阴阳家护法的威严。
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哦?没什么大事。
逸长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仿佛刚睡醒般慵懒,随意地抬手指了指整个卦堂。
贫道要出趟远门,这地方,得找个人帮忙看着。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仆人打扫庭院。
要求很简单:我不在期间,一只苍蝇也别放进来。
当然,更重要的,也别让外面那些不长眼的家伙,打扰到的清净。
他特意加重了二字,目光若有似无地扫向内室方向。
月神的柳眉瞬间倒竖,深蓝的眼眸中寒光爆射!
守护观星殿,监控星辰轨迹,维系阴阳家核心秘仪,是她至高无上的职责。
岂能在此充当一个莫名其妙的看门人?
她想也不想,便要严词拒绝:道尊恕罪!月神身负
她试图搬出东皇太一和阴阳家的大义。
拒绝?逸长生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那平淡的语气仿佛在谈论窗外的飞雪。
行啊,当然可以。
他慢悠悠地坐直身体,目光终于落在月神身上。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月神感到比极地寒风更刺骨的冰冷。
我立刻封了你周身三百六十处大穴,让你动弹不得。然后嘛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月神眼中骤然升腾的恐惧。
扒光你这身碍事的宫装,用最结实的牛筋索捆了,吊在咸阳宫正门前最显眼的盘龙金柱上,放心。
他嘴角勾起一个恶魔般的弧度。
没有贫道亲自点头,别说东皇太一那个老神棍。
就算嬴政这位大秦无上之人亲自下旨,满朝文武也没一个敢把绳子给你解开。
你可以尽情感受一下,这腊月里咸阳宫门前的凛冽风雪,和你阴阳家那点人造的寒气比起来,哪个更能冻彻心扉,蚀骨销魂?权当体验人生冷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