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轮廓终于在暮色中显现。
朱雀大街两侧高耸的坊墙,在冬日的黄昏里投下长长的、沉重的阴影,将仅存的暮光挤压得格外浓稠、黯淡。
寒风在坊墙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逸长生带着扶苏,在距离红尘卦堂尚有百丈之遥的一个简陋馄饨摊前坐了下来。
摊主是个满脸风霜的老汉,佝偻着腰,在寒风中守着热气腾腾的大锅。
两碗飘着翠绿葱花、金黄蛋皮、香气扑鼻的馄饨很快端了上来,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却也带来一丝难得的暖意,驱散了旅途的寒意。
扶苏小口吃着,热汤下肚,冻僵的身体渐渐回暖。
然而,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斜对面街角吸引。
那里,一个身形高大、肌肉虬结的青年,背靠着一口散发着森森寒气、仿佛连周围光线都冻结了的巨大石棺,盘膝坐在地上。
他面容冷峻如万载玄冰,棱角分明,薄唇紧抿成一条倔强而痛苦的直线,浓黑的眉毛紧紧锁着,仿佛承载着世间所有的悲伤与愤怒。
他闭着眼,但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气息,如同无形的刀锋,将周围喧嚣的长安夜市隔绝开来,自成一片死寂、绝望的领域。
过往行人无不绕道而行,投去或好奇、或畏惧、或怜悯的一瞥。
那口石棺,在暮色中更显阴森沉重。
“先生,”扶苏压低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那人…为何如此?那石棺里…是什么习俗吗?还是…里面装着对他很重要的人?”
他虽已改变许多,见识增长,但骨子里那份源自大秦宫廷的教养,让他对任何未知都保持着谨慎的观察而非贸然评判,只是那石棺散发出的悲怆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压抑。
逸长生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气,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隔壁邻居家的琐事。
“哦,那个啊。步惊云,一个脑子还没长全、只会钻牛角尖的莽莽子罢了。
守着个冰冷的壳子,以为能守回点啥,殊不知自己都快被那份执念冻成石头了。可怜,可叹,也可笑。”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如同精准的投石,恰好能清晰地传入步惊云耳中。
步惊云紧闭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搭在膝盖上的手瞬间握紧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一股被冒犯的怒火混合着长久压抑、深入骨髓的绝望,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岩浆,在他胸腔内疯狂翻涌、冲撞。
这些日子,对他指指点点、冷嘲热讽、甚至唾骂驱赶的人太多了,他早已麻木,心如死灰。
但“脑子没长全”、“莽莽子”、“冰冷的壳子”、“可怜可笑”这些字眼,像淬了剧毒的冰针,精准无比地刺入他心底最敏感、最脆弱、最不愿面对的角落。
那个名为“无能为力”的深渊。
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拔剑的冲动,将眼前这个口出狂言的道士斩成碎片。
但目光触及那口承载着他所有希望与绝望、所有爱恋与痛苦的冰冷石棺时,那股毁天灭地的戾气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不能动,孔慈还在这里,他不能惊扰了她最后的安宁……
他死死咬着牙,腮帮肌肉贲张,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受伤孤狼般的低沉嘶吼,饱含着无尽的痛苦与不甘。
坐在他身旁稍远处,同样一身白衣,气质却温润如玉的聂风,此刻也清晰地听到了逸长生的话。
他眉头微蹙,看向馄饨摊的方向。
不同于步惊云几乎失控的暴戾反应,聂风心中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那青衫道人的身影看似随意地坐在简陋的条凳上,却仿佛与这喧闹红尘、与这冰冷雪景、与这暮色长安融为一体,又隐隐超脱其外,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与自然。
尤其是那双偶尔扫过的眼眸,深邃平静,如同古井无波,却又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执念与悲欢。
聂风本能地觉得,此人绝不简单,甚至……可能就是他们苦等之人!
就在这时,红尘卦堂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沈落雁送一位身着唐军制式皮甲、神色恭敬中带着敬畏的偏将走了出来。
她一身素雅的衣裙,在寒风中显得单薄,但身姿挺拔。
她目光随意扫过街面,瞬间定格在馄饨摊前那道熟悉的青衫身影上。
惊喜之色如同烟花般瞬间在她眼眸中绽放,红唇微启,一句饱含敬意的“道长”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一道清晰而平静、不容置疑的意念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如同在心底低语:“落雁,勿动,勿言,当没看见贫道。一切如常。”
沈落雁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即将出口的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的惊喜也迅速收敛。
她面上不动声色,对着那偏将又低声交代了几句军务,便转身步履从容地回了卦堂。
只是在进门时,她的目光飞快地、带着一丝了然与深深的敬畏,再次扫过馄饨摊的方向。
道长行事,莫测高深,想必自有其深意。
逸长生和扶苏慢悠悠地吃完了馄饨,暖意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聂风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到馄饨摊老板面前,温和地替逸长生二人结了账,并多给了些铜钱。
他整理了一下被寒风吹得微乱的衣袍,走到逸长生桌前,拱手施礼,姿态放得极低,声音清朗温和,带着十足的诚意。
“这位道长,在下聂风,方才见道长与这位小兄弟在此用餐,相逢即是有缘。
一点心意,代付馄饨钱,还望道长莫要推辞。风雪严寒,道长与小兄弟还需保重身体。”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拉近距离,也为接下来的询问铺垫。
逸长生抬眼,目光在聂风那张俊朗而真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平静无波,既无对善意的欣赏,也无对打扰的不耐,仿佛在看路边一块普通的石头,或是一缕无关紧要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