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阳光,带着初夏特有的炽烈,穿透工地上空弥漫的、混杂着木屑、尘土与汗水的微尘,将万民书院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镀上了一层晃眼的金辉。
打夯的号子声低沉而富有节奏,如同大地的心跳;
锯木的嘶鸣尖锐刺耳,伴随着木屑纷飞;匠人的吆喝此起彼伏,指挥着材料的搬运与构件的拼接;
远处武院学子操练的呼喝声整齐划一,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锐气。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充满原始生命力与建设激情的磅礴声浪,撞击着每一个身处其中之人的耳膜与心灵。
然而,当一声清脆得如同裂帛般的炸锣声骤然撕开这片喧嚣时,所有的声响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扼住了喉咙,瞬间归于沉寂。
“开饭喽——!”
西南角那片临时平整出来的小广场,此刻成了整个工地的焦点。
数十口巨大的铁锅在临时搭建的土灶上翻滚着,喷吐着灼热的白汽,浓郁的麦香混合着醋汤特有的酸爽气息,如同无数条无形的钩子,瞬间勾住了所有人的心神,将饥饿感从胃袋深处唤醒,化作一股强大的驱动力。
扶苏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堆上,默默地看着眼前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
他一身干净的素色长衫,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也因此更能清晰地观察这众生百态。
无论之前是在挥汗如雨、筋肉虬结地搬运着巨石的壮汉,
还是在临时搭建的凉棚下,围着铺满图纸的粗糙木桌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的老学究、大儒、秀才,亦或是刚刚还在尘土飞扬的校场上挥汗如雨、拳风呼啸、呼喝震天的武院学子,
此刻都如同听到了冲锋陷阵的号角,不约而同地放下手中的活计、搁下争论的笔墨、收起演练的架势。
目标明确,方向一致——那飘散着诱人食物香气的西南角。
他们发足狂奔,脚步踏在松软的泥土上,溅起细小的尘埃,汇成一股奔向生存本能的人潮。
没有尊卑,没有等级,没有谁需要礼让谁。
在这片象征着新生与变革的工地上,一个简单而朴素的铁律早已深入人心,成为无需言明的共识:谁先到,谁先吃,这条规则,连大唐的皇太子殿下也不能例外。
扶苏的目光轻易地捕捉到了那个小小的、在人群中灵巧穿梭的身影——李承乾。
这位大唐的储君,此刻全然没有半分储君的威仪,他正迈开两条小短腿,像一尾滑溜的鱼儿,在比他高大许多的工人、学子、匠人间灵活地穿梭。
小脸没有因为奔跑而涨得通红,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黏在鬓边,但他眼中没有丝毫身为储君的矜持或不满,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孩童般的急切和兴奋,仿佛抢到那热腾腾、刚出锅的蒸饼,是此刻天下头等大事,比批阅十份奏章还要重要。
扶苏的心弦被这景象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悠长的回响。
他没见过李承乾在御书房那庄严肃穆的环境中,面对堆积如山的奏报时,那远超年龄的沉稳与决断,眼神锐利如鹰隼;
也没见过他在规划书院宏伟蓝图时,眼中燃烧着足以照亮未来的理想火焰,仿佛要将千年的黑暗焚尽。
但此刻,这个为了一个最普通的蒸饼而奋力奔跑、争分夺秒的小小身影,却让他感受到一种更为鲜活、更为接地气的生命力。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最朴素生存需求的期盼与兴奋,无关身份,只为最本能的满足。
这与他记忆中咸阳宫中那些繁复刻板、等级森严到令人窒息的宫廷礼仪、用膳时连筷子摆放角度都有严格规定的场景,形成了何等鲜明而震撼的对比。
一个是束缚灵魂的精致牢笼,一个是释放生命活力的广阔天地。
“有趣。”一个带着淡淡笑意、仿佛看透世事的声音在扶苏身侧响起,打破了扶苏的沉思。
逸长生不知何时已如一片青叶般,悄无声息地踱步到他身边。
青衫在微风中轻轻拂动,纤尘不染,与周遭的尘土飞扬形成奇异的和谐。
他看着那如同潮水般涌向饭食的人群,眼神中带着一丝追忆般的玩味,嘴角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弧度,似感慨,似怀念,又似洞悉一切的淡然。
“想起了什么?”叶孤城抱着他那柄从不离身、古朴乌黑的乌鞘长剑,如同谁家都有的温和大叔般立在另一侧。
他声音温柔,如同邻家大叔,带上了一丝询问的暖意,显然也被眼前这充满烟火气的景象触动自己的心湖。
“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地方。”逸长生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壁垒,落在了某个遥远的、同样充满喧嚣与活力的场景,“也是一下课,或者一下工,无数人便这样奔跑着,冲向食堂、冲向车站、冲向一切能填饱肚子或赶回家的地方。”
那种为了最朴素需求而迸发的原始活力,那种在既定规则内争先恐后、不甘人后的劲头,倒与眼前一般无二。
众生百态,在‘食’之一字面前,总是殊途同归,从古至今,概莫能外。”他的话语带着一种阅尽千帆的沧桑与包容。
田言如同影子般侍立在逸长生身后稍远处,清冷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无声地扫过那片喧嚣的广场,将每个人的神态、动作尽收眼底,刻入脑海。
她看到李承乾终于凭借灵活的身手挤到了队伍前列,踮着脚尖,努力伸长手臂,从热气腾腾的大锅里舀起一勺深褐色的醋汤,小心地倒进自己的粗陶碗里,滚烫的汤汁溅出几滴,烫得他小手一缩,却毫不在意;
看到几个须发皆白、平日里最重仪态的老儒生,此刻也全然不顾形象,捧着比脸还大的蒸饼,蹲在凹凸不平的石阶上大口咀嚼,腮帮子鼓动,胡须上沾着饼屑;
看到武院的学子们围蹲在一起,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还在低声、快速地交流着刚才对练时的拳法心得,手指比划着招式;
也看到单雄信那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如同定海神针般立在稍远处人群的边缘,双臂抱胸,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缓缓扫视全场,维持着最基本的秩序,确保无人插队,也确保大锅里的食物能相对公平地分配到每一个伸出的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