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悬浮的星骸碎片间折射成亿万枚碎裂的瞳孔,声在星力暗流与岩石摩擦的细响中凝结成沉默的注脚。
作出决定后,再无犹豫。观测哨内短暂的安宁被迅速打破,五人(严格来说是四人行动,一人被背负)以最快的速度做好了出发准备。几乎空无一物的行囊无需整理,秦老三和贾富贵将最后两滴普通星辉凝露小心收好,寂灭尊者再次确认了星光信标烙印的路线图及星语者提供的实时环境数据。月倾城重新将凌无恙背起,这一次,明显感觉他身体的重量中多了一份沉实的“生机”,而非之前的“死寂空虚”,这让她心中稍定。
“出发。”
随着月倾城一声低语,众人依次侧身挤出狭窄的岩缝,重新踏入坠星海那过于璀璨又过于深邃的夜空下。
按照路线,他们需先沿着海岸线折向东南,前行约五里,抵达“碎星浅滩”的起始点。这段路相对熟悉,有昨夜的经验,加上此刻星力潮汐处于低谷,外界压迫感较轻,星骸残响也稀落许多。月倾城和寂灭尊者一前一后,将秦贾二人护在中间,沿着黑色砂砾与礁石混杂的海岸快速而安静地移动。
星光信标悬浮在月倾城身侧,除了提供微弱的照明和持续的契约连接外,此刻更像一个精密的环境传感器。月倾城分出一丝心神与之连接,随时接收关于前方路径、星力微流变化以及涡流活跃度的细微调整信息。得益于昨日的研究,她对信标反馈的数据模式已有初步了解,能够将那些抽象的“波动值”、“活跃度百分比”与眼前的地形、空气的凝滞感、海面碎光流转的速度联系起来。
约半个时辰后,海岸线陡然变得平缓开阔,前方的海水颜色由深邃的墨玉色转为一种更浅的、泛着无数细碎银蓝光点的奇异色泽。海水极浅,许多地方甚至露出水底嶙峋的黑色岩石和悬浮在水面之上、离地数尺到数丈不等的、大大小小的星辰碎片。
碎星浅滩,到了。
这些碎片大小不一,小的如拳头,大的如同房屋,形态各异,有棱角分明的金属残骸,也有表面光滑如镜的晶石碎块,还有更多难以名状的、仿佛熔融后又凝固的奇异物质。它们并非完全静止,而是在某种无形的力场中极其缓慢地漂浮、旋转,彼此之间保持着微妙而危险的距离。浅滩的水面下,暗流涌动,隐约可见一道道如同呼吸般明灭的幽蓝光带——那便是星力涡流的核心能量轨迹。
“信标显示,当前涡流活跃度为‘丁等下’,接近最低值。”月倾城低声传达信息,目光锐利地扫视前方,“但浅滩地形复杂,碎片漂浮轨迹有基本规律但存在随机扰动。我们必须严格按照信标指示的安全路径前进,绝不能触碰任何碎片或踏入信标标记的‘暗流高发区’。”
信标已将一条弯弯曲曲、时而在水面涉行、时而需从两块巨大碎片下方狭窄缝隙穿过的“安全路径”投射在众人意识中。路径并非一成不变,信标会根据前方碎片的实时微调位置和暗流变化,动态更新下一步的最佳落脚点。
这无疑是对专注力、反应速度和团队默契的极大考验。
寂灭尊者打头阵,禅意虽弱,却足以提前预警最直接的能量异动和精神干扰。月倾城背负凌无恙居中,心神分作数份:维持与信标的连接以获取即时路径、关注背上凌无恙的状态、留意身后秦贾二人、同时自身也要精准踩踏每一个信标指示的“安全点”。秦老三和贾富贵则紧紧跟随,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人的落脚处,不敢有丝毫分神。
踏入浅滩。海水冰凉刺骨,深及小腿。脚下是滑腻的岩石和细腻的星砂。悬浮的碎片在头顶缓缓移动,投下变幻莫测的阴影,那些碎片表面偶尔闪过的流光,映照出众人凝重紧张的面容。
最危险的并非碎片本身,而是它们之间无形的力场交错和下方暗流的突然加速。有一次,秦老三因脚下岩石湿滑,步伐稍慢,眼看就要偏离信标指示的下一个安全点(一块露出水面的黑色礁石),旁边一块原本缓慢移动的、桌面大小的暗银色金属板突然加速旋转了半圈,其边缘形成的扭曲力场瞬间将那片水域的水流搅乱,形成一个微型的吸涡!秦老三身体一歪,差点被吸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寂灭尊者回身一掌虚按,一股柔和的禅意推力及时将他推向正确的礁石。同时,月倾城手中生之印残印似乎感应到附近力场的剧烈变化,自主散发出一圈微弱的秩序波动,将那金属板力场的边缘扰动稍稍抚平了一瞬,为秦老三争取了时间。
“小心!”月倾城低喝,额头已见细汗。维持这种高精度、多线操作的心神消耗极大。
秦老三惊魂未定,连连点头。
接下来的路途,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信标的指引精准,但环境的诡异多变仍让人神经紧绷。他们时而涉水,时而攀爬礁石,时而弯腰从低垂的晶簇下钻过。悬浮的碎片如同沉默的守卫,冰冷地注视着这群渺小的闯入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个时辰后,当他们终于踏出最后一片没过脚踝的浅水,踩上坚实干燥、布满更大块星骸堆积物的陆地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长出了一口气。
碎星浅滩,安全通过。
眼前,便是信标中描述的“星骸丘陵”。
与浅滩的“悬浮”与“暗流”不同,丘陵区呈现出一种凝固的、堆积的、岁月沉淀的沉重感。无数远比浅滩中庞大的星辰残骸、舰船碎片、甚至疑似建筑构件的巨大物体,以一种看似混乱实则受某种宏观力量影响的方式,堆积成连绵起伏的“山丘”。这些星骸大多色泽暗沉,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星尘与奇异的结晶,只有少数地方裸露的金属或晶石断面,在星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星辰惰气,灵力几近于无,但一种更加厚重、更加“历史”的压迫感萦绕不散。
而根据信标提示和昔日观测者残影的信息,这里潜藏着“星骸守卫”——可能是受强烈星力浸染而活化或产生了自主防御机制的残骸造物,或是被星力侵蚀变异的本土生物。
“路线指示,我们需要穿过这片丘陵区,抵达其东南边缘,观象台就位于丘陵之外的另一片相对开阔的台地上。”月倾城再次确认地图,“信标显示丘陵区当前灵压波动平稳,但‘守卫’活动具有随机性和领地性,无法完全预测。保持安静,尽可能沿着星骸阴影区域和低洼处前进,避免触发任何疑似‘完整’或‘有规律能量流动’的残骸。”
策略从浅滩的“精确走位”变为丘陵的“潜行规避”。
队伍再次调整阵型。寂灭尊者将禅意收缩至极致,只维持在身周三尺范围,重点用于遮蔽活人生机气息和探测前方能量异常。月倾城同样收敛秩序波动,依靠信标的微光指引和自身目力观察地形。背负凌无恙依旧是个负担,但生之印散发的、已趋于和谐的秩序生机韵律,似乎对周围过于“惰性”和“死寂”的星骸环境有一种天然的“中和”作用,让他们经过时引起的环境扰动降到最低。
星骸丘陵内部光线昏暗,巨大的阴影交错,道路崎岖难行。他们不得不经常攀爬或绕行。那些庞大的残骸近看更加触目惊心:断裂的金属梁柱上铭刻着陌生的符文;镶嵌着巨大晶石的弧形舱壁半埋在尘土中;甚至有一具长达数十丈、骨架呈现暗金色的奇异巨兽遗骸,大半身躯与一座金属山峰融为一体,空洞的眼眶望着星空。
一切都死寂无声,只有风吹过星骸缝隙发出的呜咽,如同远古的叹息。
行进约三里,一直高度警惕的寂灭尊者突然抬手示意停下。他的禅意感知到前方一处由三块交错巨岩形成的“隘口”后方,传来极其微弱但持续的、有规律的能量脉动——并非自然星力流转,更像某种…低功耗运转的“装置”。
“有东西在‘隘口’后,能量性质稳定但非自然。”寂灭尊者以传音入密告知众人。
月倾城凝神感知,也捕捉到了那丝韵律。信标没有对该点发出直接警告,说明其可能处于“非主动攻击”或“休眠”状态,但无疑是潜在威胁。
“绕行?”秦老三压低声音问。隘口是相对好走的通道,绕行意味着要攀爬旁边更加陡峭破碎的星骸堆。
月倾城观察地形,又通过信标快速测算绕行路线的距离和难度。“绕行路线过长,且需翻越那片有明显晶化能量残留的区域,风险可能更高。”她看向寂灭尊者,“前辈,能否判断那东西的具体性质和触发条件?”
寂灭尊者闭目凝神,将一缕细若游丝的禅意小心探向隘口后方。片刻后,他睁开眼,眉头微皱:“似是一种残破的‘照明’或‘警戒’符文阵列,依托于一块较大的星骸核心残片运行。能量很弱,感应范围可能仅限于隘口通道内部。其触发机制不明,但能量性质中正,无深渊或强烈敌意。”
一个残破的、可能无害也可能引发不必要麻烦的古代设施。
月倾城权衡利弊。“我们小心通过,尽可能收敛气息,快速通过隘口。若它被触发见机行事。”
众人点头。寂灭尊者率先,将遮蔽气息的禅意催至当前极限,如同无形的薄膜包裹住己方五人,缓缓踏入隘口。
隘口狭窄,仅容三人并肩。两侧是高达数丈、布满风蚀痕迹的暗沉金属岩壁。一踏入其中,月倾城立刻感到一丝微弱的扫描感从岩壁某处传来——正是那残破符文阵列在起作用!
但寂灭尊者的禅意遮蔽似乎起了效果,扫描感一闪而过,并未引发警报或能量波动。众人心中微松,加快脚步。
眼看就要走出隘口另一端——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机括松动的脆响,从头顶传来。
紧接着,隘口顶部,一块脸盆大小、镶嵌着几颗早已黯淡无光晶石的金属板,突然脱落,直直朝着被月倾城背负、处于队伍中间的凌无恙头顶砸落!
变故突生!并非符文阵列主动攻击,而是年久失修的结构崩塌!
!月倾城反应极快,但背负一人行动受限,眼看已来不及完全闪避!她下意识侧身,想用自己肩膀去挡——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凌无恙手中一直温润发光的生之印残印,骤然爆发出比之前强烈数倍的苍翠光芒!
光芒并非攻击,而是形成一层薄薄的、充满生机的秩序力场,瞬间笼罩了凌无恙全身,并稍微波及到月倾城。
“砰!”
金属板砸在秩序力场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竟被那看似薄弱的力场稳稳托住,停滞了一瞬,然后顺着力场边缘滑落,“哐当”一声砸在旁边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力场随即消散,生之印光芒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隘口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凌无恙和他手中的印玺。
刚才那是自主护主?而且时机把握得如此精准!
月倾城心脏狂跳,仔细感知凌无恙状态。他依旧昏迷,呼吸平稳,似乎刚才的爆发并未消耗他自身力量,完全是由生之印基于某种预设的“保护机制”自主发动的。而且,这次护主表现出的力量掌控和时机判断,远超之前在星灵古道中被动抚平空间裂隙的水平。是星髓凝露的催化,还是持续转化星力带来的进化?
无论如何,这是好消息。
“快走!”寂灭尊者低喝,众人立刻冲出隘口,远离这处是非之地。
直到又前行了一段距离,确认安全后,月倾城才心有余悸地再次检查凌无恙,确认无恙。生之印温润如初,仿佛刚才的爆发只是幻觉。
但那一幕,无疑给所有人心中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生之印的“智能”和保护能力,或许比他们想象的更强。
穿越星骸丘陵的路程继续。之后又遇到两次疑似“守卫”活动迹象的区域,都凭借寂灭尊者的提前预警和谨慎绕行成功避开。
当信标提示他们已接近丘陵东南边缘时,空气中的星辰惰气浓度开始有所下降,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恢弘,却又隐隐带着一丝不协调的紊乱与阴冷的气息,从前方弥漫过来。
他们攀上最后一道由破碎舰桥构成的“山脊”,向前望去。
前方地势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对平坦、布满细碎星砂的灰白色台地。而在台地中央,约数里之外,一座即便在无数巨大星骸背景下也显得巍峨奇诡的建筑残骸,如同受伤的巨兽,静静地匍匐在星空之下。
那是一座由暗色石材与奇异金属构筑的、严重倾斜甚至部分坍塌的塔状建筑。其风格与观测哨相似,但规模大了何止百倍。即便残破,依旧能看出其原本精密的几何结构和大量用于观测星空的平台、拱廊与镜面基座(大多已破碎)。建筑的表面,许多地方覆盖着厚厚的星尘与结晶,但也有不少区域裸露着,在星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那里,就是星枢旧观象台。
然而,与信标描述和残影中那“可能仍有部分功能残留”的宁静遗迹不同,此刻的观象台,隐约被一层极其淡薄、却令月倾城和寂灭尊者瞬间汗毛倒竖的暗紫色雾霭所笼罩。那雾霭在建筑残骸的某些裂缝和孔洞中缓缓吞吐,与周围纯净的星光格格不入,散发出的,正是他们熟悉的、属于深渊的污秽与侵蚀气息!
星语者的警报,是真的。
深渊的力量,已然触及了这座古老的星枢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