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星枢节点稳定下来的混沌灰白光芒中沉淀成缓慢流淌的河,声在巨殿归于死寂的余韵里稀释为时间本身的沙漏细响。
秦老三和贾富贵在平台上呆了很久,久到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凝固。
没有崩塌,没有嘶鸣,没有狂暴的能量乱流。只有头顶绝壁处那团稳定却诡异的灰白光芒,如同一个巨大的、缓慢搏动的茧,包裹着凌无恙和月倾城的身影。光芒流转间,时而分离出几缕湛蓝或暗紫的丝线,旋即又被吞没,重归混沌。
下方深渊不再传来令人心悸的搏动,那片翻涌的能量云雾仿佛被抽空了活力,变得平静而粘稠,颜色也趋于一种暗淡的深灰色。巨殿的震颤彻底停止,连岩壁偶尔落下的碎屑也变得稀少。
一种极致的、令人不安的“平静”,取代了之前的毁灭喧嚣。
“结结束了?”贾富贵声音干涩,打破了漫长的沉默。他试图站起来,双腿却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恐惧而发软,踉跄了一下。
秦老三扶住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绝壁上的光茧。“不知道但凌兄弟和月仙子他们”他说不下去。那光茧中的两道身影,依旧保持着连接插槽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化作了雕塑,生机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
“得想办法上去看看!”贾富贵急切道。
“怎么上?”秦老三苦笑,看着脚下崩断后垂落深渊的缆线残骸,又抬头看看近乎垂直、光滑潮湿的岩壁,“除非我们会飞。”
两人陷入沉默。绝境并未解除,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从激烈的毁灭,变成了缓慢的、未知的囚禁与等待。
“咳咳”
一声微弱的咳嗽打破了平台上的寂静。两人霍然转头,只见靠坐在岩壁边的寂灭尊者,眼睑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却异常平静的眼睛,仿佛历经万古风霜的深潭,映照着上方灰白的光。
“前辈!您醒了!”秦老三和贾富贵惊喜交加,连忙围过去。
寂灭尊者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转动眼球,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又抬头望向绝壁上的光茧,最后目光落在秦老三和贾富贵脸上。他的眼神中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了然的悲悯。
“镇渊井沉寂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是那孩子还有月丫头他们按下了暂停的键。”
“暂停?”贾富贵不解。
“不是解决。”寂灭尊者缓缓摇头,每说一个字似乎都耗费极大心力,“是强行中止了崩溃进程,将问题交给了更古老的东西去处理。”他指了指上方,“星枢最后的法则本能。代价是他们自己,成了维持这个‘处理过程’的枢纽与祭品。”
秦老三心头一沉:“祭品?前辈,您的意思是,凌兄弟和月仙子他们会死?”
寂灭尊者沉默了片刻,目光深远:“生死在此刻,已非简单的存灭。他们的生命,他们的意识,已与星枢古律和深渊残渣的‘重构’进程绑在了一起。进程成,他们或有一线生机,甚至可能获得难以想象的造化。进程败,或中途崩溃他们首当其冲,魂飞魄散,此地亦将彻底湮灭,再无暂停可能。”
他顿了顿,看向秦老三和贾富贵:“而我们是此刻,唯一能‘观察’并可能在关键时刻提供‘变数’的局外人。”
“我们能做什么?”秦老三握紧拳头,“我们连上去都做不到!”
寂灭尊者艰难地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贾富贵脚下:“那个破碎的‘寻灵盘’(罗盘)碎片。”
贾富贵一愣,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已经碎裂成几块、晶体化为齑粉的罗盘残骸。
“星枢造物纵碎,其材亦与节点有微弱共鸣。”寂灭尊者喘息着,“将最大那块金属基片,贴于岩壁注入你们微弱的心神,尝试感知。或许能窥见一丝上方状况,甚至建立极其微弱的意念联系。”
这方法听起来玄之又玄,且希望渺茫。但此刻,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尝试。
贾富贵依言,捡起那块巴掌大小、刻满细微符文的暗银色金属基片,走到平台边缘,将其紧紧贴在冰冷的岩壁上。然后,他闭上眼,努力回想之前使用罗盘时那种集中精神的感觉。
秦老三也走过来,将手搭在贾富贵肩上,沉声道:“老贾,集中精神,想着凌兄弟和月仙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岩壁冰冷,金属片毫无反应。贾富贵额头渗出汗水,心神消耗极大,却什么也感知不到。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
寂灭尊者忽然低诵了一声模糊的禅音。那声音微弱,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轻轻荡开。
贾富贵贴在岩壁上的金属基片,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紧接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凉滑腻的触感,顺着他的手掌,流入了他的意识!
!不是图像,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混乱的、片段的“信息流”和“状态感知”!
他“看”到了(或者说感知到了)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
无尽的灰色空间,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流淌的数据洪流和破碎的法则符文(星枢节点内部?)。
两个极其微弱、却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光点,一个泛着苍翠与琉璃的色泽,一个散发着冰蓝与纯白的光晕,被无数灰白色的“丝线”缠绕、连接,固定在某个不断变化的核心上(凌无恙和月倾城的意识体?)。
灰色空间之外,隐隐有暗紫色的阴影在游弋、窥探,充满恶意,却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壁垒阻挡(深渊之耳或残留污染?)。
还有一种庞大的、冰冷的、正在缓慢而艰难地“咀嚼”和“梳理”着混乱能量的“存在感”(星枢系统处理进程)。
信息杂乱无章,且极不稳定,时断时续。贾富贵感觉脑袋像是要被塞爆,剧痛传来。
但他死死坚持着,试图捕捉更多,尤其是关于那两个光点的状态。
就在这时,一段更加清晰、却充满焦急和虚弱的意念碎片,顺着那丝联系,猛地撞入他的意识:
【稳定框架需要更多秩序支撑】
【月消耗太大】
【外部能否共鸣助她】
是凌无恙?!是他的意念?!虽然模糊断续,但那种混合了逻辑冷光与混沌包容感的独特韵律,贾富贵绝不会认错!
“是凌兄弟!他他在求救!不,是月仙子需要帮助!”贾富贵猛地睁开眼,脸色苍白,大口喘息,对秦老三和寂灭尊者急声道,“他们的那个‘框架’不稳!月仙子消耗太大,需要更多‘秩序’力量支撑!凌兄弟问我们能不能从外面共鸣,帮助她!”
秦老三愣住了:“秩序力量?我们哪有什么秩序力量?”他和贾富贵修炼的功法粗浅,与“秩序”这种高阶概念毫不沾边。
寂灭尊者却缓缓道:“有老夫的禅意本源。虽微弱,且属性并非纯粹星枢秩序,但‘空性’、‘包容’、‘清净’之意,或可化为一种特殊的‘秩序支撑’,助她稳定心神,减轻负荷。”
“前辈!您刚刚苏醒,而且”秦老三看着寂灭尊者枯槁如柴、气息奄奄的样子,不忍道。
“无妨。”寂灭尊者嘴角竟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禅心不灭,薪火可传。此即为传承之时。”他看向贾富贵,“孩子,继续维持那微弱联系老夫将一缕禅意本源,借你之手,渡过去。你需心无杂念,只做桥梁,莫要试图理解或控制。”
贾富贵重重点头,再次将手按在金属基片上,闭上双眼,竭力维持那丝脆弱不堪的联系。
寂灭尊者深吸一口气,双手艰难地结了一个简单的禅印。他体表那层淡金色的微光再次亮起,这一次,光芒不再平和扩散,而是向内收敛,最终在他心口处凝聚成一点米粒大小、却异常纯粹璀璨的金色光点。
“去。”
他屈指一弹,那点金色光点缓缓飘出,没入贾富贵按在岩壁的手背。
贾富贵浑身一震!一股温暖、平和、浩瀚却又空灵的力量涌入他的身体,并非增强他,而是如同一条静静流淌的金色河流,顺着他与金属基片、与岩壁、与那丝微弱联系构建的“通道”,向着上方绝壁的光茧,流淌而去!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贾富贵感觉自己成了风暴中一根细细的芦苇,随时可能被那股精纯而高阶的力量震碎心神,又被寂灭尊者残留的一丝意念引导着,勉力维持通道。
金色光点化作的细流,穿过冰冷的岩石,穿过混乱的能量残留,终于触碰到那灰白色的光茧边缘。
光茧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绝壁上,光茧内部。
凌无恙的意识漂浮在无尽的灰色数据海中。他的自我感已经很淡薄,大部分心神都用于维系那个脆弱的“共生维持框架”,并配合琉璃药心残响的协议,引导能量流。
他能感觉到月倾城的意识就在身边,紧紧依偎,如同风中烛火。她的秩序锚点印记是框架稳定的关键,但她本已重伤耗尽,此刻的消耗是燃烧本源和意志在支撑。她的意识光芒正在一点点黯淡下去,如同即将燃尽的灯油。
【警告:协同秩序锚点(月倾城)本源消耗超过阈值,预计维持时间缩短至71息70息】
琉璃药心残响的冰冷提示在他意识深处回荡。
无力感淹没了他。他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甚至赌上一切,将问题抛给了星枢系统。可如果月倾城先支撑不住,框架崩溃,一切依旧会化为乌有。
就在他几乎绝望之际——
一点温暖、平和、带着淡淡檀香与空灵之意的金色光流,如同穿越重重迷雾的晨曦,悄然渗入这灰色的世界,轻轻环绕在月倾城那逐渐黯淡的冰蓝色光晕周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股力量并非星枢的秩序,也非生之印的生机,而是一种更加超然、更加包容的“清净”与“安定”之意。它没有试图取代或加强月倾城的秩序力量,而是如同最柔软的衬垫,轻轻托住了她即将溃散的心神,为她隔绝了部分来自数据洪流和混乱法则的直接冲刷与压力。
月倾城意识光晕的黯淡趋势,猛地一滞!甚至,极其微弱地明亮了那么一丝丝。
【检测到外部辅助力量注入,属性:高阶禅意本源(空性)。。预计维持时间重新估算:约三百二十息。】
【共生维持框架稳定性提升至‘脆弱平衡’。】
凌无恙的意识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流。是寂灭前辈!还有秦老三、贾富贵!他们做到了!他们从外界找到了帮助月倾城的方法!
虽然只是延长了时间,并未根本解决问题,但这无异于在绝对黑暗中,点亮了一盏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希望之灯!
他凝聚起残存的所有意念,尝试顺着那金色光流流入的方向,传递回一道信息:
【收到感谢继续维持寻找出路】
信息很简短,几乎耗尽了此刻他能调动的意念力量。
平台之上。
贾富贵浑身被汗水湿透,脸色惨白如纸,但嘴角却咧开了一个难看的笑容:“传传过去了!凌兄弟回话了!他说收到感谢,让我们继续维持,寻找出路!”
秦老三狂喜,用力拍了拍贾富贵的肩膀,又担忧地看向寂灭尊者。
寂灭尊者释放出那点禅意本源后,气息更加萎靡,几乎连坐着的力气都没有,靠在了岩壁上。但他浑浊的眼中,却有着一丝欣慰:“好好联系既通,便非绝路。接下来需观察星枢‘重构’之变,寻找可能出现的‘通路’或‘启示’。”
他看向上方稳定的灰白光茧,又看向下方趋于平静的深灰色深渊:“此地能量虽暂稳,但本质已变。‘镇渊井’不再,此处或成一片新生之‘灰域’。既是危机,亦可能是机遇。”
“灰域?”秦老三咀嚼着这个词。
“秩序与混沌强行调和而未竟全功,所成之过渡态领域。”寂灭尊者缓缓道,“此域之内,旧有法则部分失效,新生规则尚未定型。或许会有一些非常理的‘现象’或‘路径’出现。你们需留心观察。”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平台下方的深渊中,那片深灰色的、粘稠的能量云雾,忽然开始极其缓慢地旋转起来。旋转的中心,隐隐有微弱的光透出,那光并非湛蓝或暗紫,而是一种更加柔和、更加中性的乳白色。
同时,绝壁上,那灰白光茧的表面,也开始浮现出一些更加清晰的符文虚影,这些符文有些类似星枢文字,有些却扭曲怪异,仿佛在不断变化、尝试组合成新的意义。
变化,开始了。
秦老三和贾富贵立刻打起精神,瞪大眼睛观察着周围的一切细微变化。贾富贵依旧保持着与金属基片的接触,虽然无法再清晰传递意念,但那种微弱的连接感仍在,仿佛一根随时可能断掉、却又顽强存在的蛛丝。
寂灭尊者则缓缓闭上眼,似乎在进行某种深层的感应,他残存的禅意微微波动,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感知着这片新生“灰域”中法则的每一次细微震颤。
时间,在紧张而专注的观察中流逝。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远比三百二十息漫长)。
深渊中乳白色的光点逐渐明亮,旋转加快,形成一个直径约丈许的、缓缓转动的光涡。光涡中心,隐隐传来一种平和的吸力,并不狂暴,却给人一种可以“进入”的感觉。
与此同时,绝壁光茧上浮现的符文,也终于稳定下来,组合成一段简短的、不断重复闪烁的信息流。那信息并非文字,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感知的“意象”:
【能量重构第一阶段完成。】
【稳定通道生成:通往‘次级净化回路’——‘星髓池净化区’。】
【警告:通道稳定性中等,持续时间有限。】
【建议:符合条件的单位通过。】
“通道!”贾富贵低呼,“下面那个光涡,是通道!通往星髓池净化区?是我们之前战斗过的那个池子吗?它被净化了?”
秦老三眼中爆发出精光:“不管是不是!这是离开这里的机会!而且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他看向寂灭尊者,“前辈,我们”
寂灭尊者睁开眼,看了看下方的光涡,又看了看上方的光茧,缓缓道:“此通道应是星枢系统重构后,为排出冗余能量或维持内部循环所生。或为生路。”他顿了顿,“然,无恙与月丫头他们此刻状态,能否移动?若移动,是否会破坏框架,中断重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三人犹豫之际——
绝壁光茧处,凌无恙的意念再次传来,比上一次更加清晰了一丝,似乎借助了禅意支撑和框架稍微稳定:
【通道可用。】
【系统提示重构需时漫长非短期可成。】
【建议:你们携寂灭前辈先行离开。】
【我与月需留在此处,维持框架,直至下一阶段。】
【通道彼端或许安全,可作接应据点。】
【保留联系金属片。待我们可移动时再汇合。】
凌无恙做出了决定。他判断重构进程漫长,秦老三等人留在此处危险且无益。不如让他们先行撤离到可能安全的区域,建立据点,等待时机。
月倾城的意念也传来一道微弱的波动,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走。保存力量。等我们。】
秦老三和贾富贵眼眶发热。他们知道,这是目前最理性、也可能最无奈的选择。
寂灭尊者沉默片刻,喟然长叹:“也罢。留得青山在。孩子们,扶老夫起来。我们先行一步,为他们探路,备好归处。”
秦老三和贾富贵用力点头,一左一右搀扶起虚弱不堪的寂灭尊者。
贾富贵最后看了一眼那灰白光茧中的两道身影,将那块已经有些温热的金属基片紧紧攥在手心:“凌兄弟,月仙子你们一定要撑住!我们在那边等你们!”
说完,三人不再犹豫,走向平台边缘。
下方,那乳白色的光涡静静旋转,散发着平和的气息。
秦老三深吸一口气,率先搀扶着寂灭尊者,纵身跃入光涡之中。贾富贵紧随其后。
光影流转,空间微微扭曲。
下一刻,三人感觉脚下一实,已然站在了一片熟悉的、却焕然一新的环境之中。
这里正是他们曾经血战过的星髓池所在洞窟。但此刻,池中不再是污秽与纯净交织的混乱景象,而是充盈着一种柔和、稳定、乳白色与淡蓝色交织的清澈液体,散发着令人心神宁静的净化气息。周围墙壁上的污秽菌丝和腐蚀痕迹也消失了大半,残留的星枢符文散发着稳定的微光。
洞窟一角,那扇曾经被巢行者疯狂撞击的金属闸门紧紧关闭,但门上流转着与池水同源的能量光泽,似乎得到了修复和加固。
他们真的来到了“星髓池净化区”!一个暂时安全、且有资源(净化星髓)的据点!
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和疲惫同时涌上心头。但秦老三和贾富贵没有放松,他们先将寂灭尊者小心安置在池边一块干净平整的石台上,然后立刻开始检查这个新据点的安全性,并试图寻找能与上方绝壁保持联系的方法。
贾富贵摊开手心,那块金属基片依旧散发着微弱的温热,与遥远的绝壁之间,那丝联系虽然微弱,却并未断绝。
希望,如同这池中被净化的星髓,虽然经历了无数污秽与混乱,终究沉淀出了一丝清澈与可能。
而在那绝壁光茧之中,凌无恙与月倾城的意识,在寂灭禅意的支撑下,在琉璃药心残响的引导下,继续沉浮于灰色的数据海洋,维系着那个脆弱的框架,等待着重构进程的下一步,也等待着与同伴重新汇合的那一天。
新的篇章,在灰域的寂静与净化区的微光中,悄然掀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