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愿赌服输!”
严正清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挺直的脊梁垮了下去,那股子油盐不进的劲儿,随着那句认输,泄了个干干净净。
周围那群憋着笑的权贵名流,见正主都认栽了,再也忍不住,噗嗤噗嗤的笑声跟过年放鞭炮似的,此起彼伏。
严正清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后变成了铁灰色。
他看都不看周围的人群,一言不发,走到那条被周天抖开的横幅面前。
他伸出颤抖的手,亲手把那条写着【严正清说话当放屁】的红布,从周天手里扯了过来,胡乱团成一团,塞进一个黑西装下属的怀里。
动作机械,眼神空洞。
“组长”那下属看着怀里这烫手山芋,一脸为难。
“都给我滚!”严正清低吼一声,像是受伤的野兽。
那群黑西装如蒙大赦,连地上昏迷的两个同伴都顾不上了,抬着就往车里跑,生怕跑慢了被自家组长迁怒。
严正清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解自己那身中山装的风纪扣。
一颗,两颗。
他脱下那件笔挺的外套,整齐地叠好,递给了旁边已经吓傻的张馆长。
“张馆长,麻烦你。”
张馆长手忙脚乱地接过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严正清又开始卷自己白衬衫的袖子,一圈,一圈,卷得很高,露出了两条白净却因为用力而青筋毕露的小臂。
他做完这一切,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朝着后院柴房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萧瑟,悲壮。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是去劈柴,而是要去奔丧。
周天在后面看得直乐,冲着那背影喊了一嗓子:“严副队,走这边,别走错了!茅厕在另一头!”
严正清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又摔一跤。
他咬紧后槽牙,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月亮门的后面。
楚尘看着他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嘴里那根没味道的棒棒糖棍子吐掉。
他刚想拉着林建国进屋看看母亲的情况。
东厢房里,林建国已经扶着门框,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脸上挂着泪,嘴咧得像个傻子。
“小尘你妈她她睁眼了!”
这一嗓子,带着哭腔,却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狂喜。
楚尘身子一僵。
刚才那副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小大人模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小脸上的血色“唰”一下就褪了。
“外公,你你说什么?”
“你妈!你妈她睁眼了!她刚才看了我一眼!手也能动了!”林建国语无伦次,指着屋里,又哭又笑。
楚尘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那不是演的。
是真的红了,水汽迅速在眼眶里聚集,汇成豆大的泪珠,吧嗒一下就砸在了地上。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推开挡在身前的林建国,迈开小短腿,疯了似的就往东厢房里冲。
潜龙居后院,柴房门口。
玄药谷前谷主赵无极,正拿个小马扎坐在门口,翘着二郎腿,监督着一群“劳改犯”干活。
几个金发碧眼的国际间谍,正吭哧吭哧地把木柴往墙角堆。
“都利索点!没吃饭吗!”赵无极用一口流利的方言呵斥着,“今天的kpi完不成,晚饭谁也别想吃神仙菜!”
他现在对“茅厕所长”这个岗位适应得极好,官不大,官威不小。
就在这时,严正清黑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赵无极一看来新人了,还是个穿着白衬衫的文化人,立马来了精神。
他从马扎上站起来,走到严正清面前,背着手,学着楚尘的样子,围着他转了一圈。
“新来的?”赵无极下巴一抬,“懂不懂规矩?”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正在磨斧头的玄药谷大长老赵天煞。
“见了赵所长和吴副队,得先问好,懂吗?”
赵天煞也抬起头,瞥了严正清一眼,眼神里全是过来人的优越感。
想当初,他也是这么过来的。
严正清一肚子火正没处撒,哪会理他。
他眼神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把靠在墙角,刃口最锋利,个头也最大的开山斧上。
他走过去,一把抄起斧子。
赵无极和赵天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戏谑。
一个文弱书生,拿得动斧头吗?别再把自己给伤了。
严正清提着斧子,走到一个半人高的粗大木墩前。
他没说话,抡圆了胳膊,用尽全身的力气,照着木墩就劈了下去。
“哈!”
他大吼一声,脸都憋红了。
“铛!”
火星四溅。
斧头砍在木墩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震得严正清虎口发麻,斧子差点脱手。
“哈哈哈哈!”
院子里那群劳改犯,不管是宗师还是间谍,全都爆笑出声。
赵无极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哎哟喂,我说文化人,你这是劈柴还是刮痧呢?”
严正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木墩,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脑子里,全是楚尘那张笑嘻嘻的小脸,是周天抖开横幅时那幸灾乐祸的表情,是周围权贵们那想笑又不敢笑的嘴脸。
奇耻大辱!
“啊——!”
严正清再次发出一声怒吼,双手高高举起斧头,那架势,不像是在劈柴,倒像是在跟谁拼命。
他把这木墩,当成了楚尘那张可恶的小脸。
“我劈死你个小王八蛋!”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一斧头接一斧头地往下砍。
“铛!铛!铛!”
木屑横飞。
他没什么技巧,全凭一股子狠劲。
渐渐的,院子里的笑声小了。
赵无极和赵天煞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
他们看着状若疯魔的严正清,都愣住了。
这老头子哪是在劈柴。
这分明是把木头当成了杀父仇人,在挫骨扬灰啊!
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连他们这种曾经的武道宗师,都看得有点心头发毛。
就在这时,楚尘的声音懒洋洋地从门口传了过来。
“严叔叔,你这姿势不对啊。”
楚尘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了过来,正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黄瓜,看得津津有味。
“光用胳膊劲儿,腰马合一懂不懂?你这样用蛮力,明天腰间盘就得突出。”
他“咔嚓”咬了一口黄瓜,嚼得嘎嘣脆。
“到时候算工伤,我可不给你报销医药费啊。”
严正清手里的动作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一双眼睛红得吓人,死死盯着楚尘,像是要喷出火来。
“你闭嘴!”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他后槽牙里一个一个蹦出来的。
“啧啧啧。”楚尘摇了摇头,“脾气还挺大。”
他晃晃悠悠地走过去,拍了拍严正清的胳膊。
“严叔叔,别生气嘛,这也是一种修行。”
“你看你,以前官架子多大,现在多接地气。这叫什么?这叫不忘初心,牢记使命。”
楚尘说得一本正经。
“以后别叫严组长了,叫你劳动先锋怎么样?”
“噗——”
周天在旁边实在没憋住,笑出了声。
严正清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斧子握得咯吱作响,他真怕自己一冲动,就把斧子扔过去了。
就在这时,东厢房的方向,突然传来林建国惊喜交加的喊声。
“小尘!快来!你妈她她好像要说话!”
楚尘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凝固。
他手里的半根黄瓜“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林建国的方向,声音都变了调。
“外公,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