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后,又是几日过去。
时间来到十二月十四。
清晨的练武场上,呼喝声此起彼伏,每一次气血运转蒸腾,都能带出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徐元正沉浸在奔雷拳发力技巧的揣摩中,一道身影袅袅走近。
“徐哥儿,许久不见啦。”孙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知这几日,徐哥儿练习奔雷拳可有感悟心得?”
徐元抬眼看去,手上动作不停,平淡道:“你天赋比我要好,何须要来问我?”
“触类旁通嘛。”孙蓉笑道:“就像咱们之前在外院那般一样,每个人心得体会都不相同。”
还打上感情牌了。
徐元心中暗笑,不过见对方目光恳切,他也不好直接拒绝,左右说两句印证下观点也无妨。
他略微沉吟,将自己如何协调发力,带动气血底蕴劲力的一些粗浅体会说了出来。
“我觉得,劲力未蕴养出来之前,不要过于追求招式上的迅猛,反倒需要静下心来感受气血运转的规律”
不过,他话还没说完,一道尖锐的声音忽然插进来:“不对,你讲得有问题!”
只见之前那下巴略微尖俏的女子,不知何时走过来,脸上带着一丝愠怒:
“咱们宿舍的大姐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们大姐是?”徐元挑眉。
“咱们大姐是武生出身,当初只用了半月时间便成为正式武者,武师都承认她的天赋卓绝。”女子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自傲。
“所以呢?”
“所以奔雷拳得讲究势,初习时要以拳法架势带动气血,能更快蕴养出劲力,像你这温吞水似的,何时能练成?”
接着,她顿了顿,眼神在徐元身上打量,带着些许轻视:“而且,我听蓉蓉说过,你月末才突破武者的吧?资质如此平庸,别自己没练明白,耽误他人功夫!”
这番话可相当不客气,场面一时凝滞下来。
孙蓉脸上有些挂不住,她本就是过来跟两人熟络下关系而已,论奔雷拳体会,对方估计还不如自己,不过这话确实难听了些。
“阿丽,别这么说”
她刚想开口打圆场,一旁的李山看不下去了,不忿地道: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徐哥儿悟性如何,我比你清楚,他练武比谁都刻苦,体会心得咋就误人子弟了?”
那女子冷笑一声,自得昂首道:“刻苦有用,那人人都是武师了?自然谁天赋高谁说得是真理”
话没说完,就被徐元打断:“行了,要找优越感去别处找去,你下巴再抬高点,我都怕戳着人!”
说罢,他不再理会几人,走到一旁,独自练习起来。
李山也嗤笑一声,同样无视她们,专注起自己的动作。
“你们”女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很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表情无奈的孙蓉拉走了。
待二人走远,李山这才走过来,没好气道:“孙蓉一天天尽跟些啥人啊?”
“没说两句,就开口数落人,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德性?”
徐元摇摇头,示意不必理会这些杂音。
外界的纷扰于他而言,不过是清风过耳。
只是经此一事,他与对方的界限,倒是划得愈发分明了。
这日傍晚。
众人练完武回来,又看见秦杨与陈三利凑在一起说笑,桌上还摆着半包吃剩的花生,壳子掉得四处都是。
陈三利说得口干舌燥,顺手拿起桌边一个灰陶水壶,仰头便灌。
徐元认得,那是高远的水壶,平时一向爱护得紧,他下意识看向高远。
果然,对方当即脸色就变了。
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大家都知道高远平时最爱干净,床被总是铺得一尘不染,工工整整,旁人觉得他甚至可能有些洁癖。
陈三利灌了几大口,才瞥见众人回来,嘿嘿一笑:“高哥,渴急了借你口水,待会儿就给你打满哈!”
王焕见状,皱了皱眉,拿出宿舍老大的架势调和道:“三利,你小子总是毛手毛脚!远子爱干净你不知道?待会儿记得把水壶好好洗洗。”
陈三利放下水壶,笑嘻嘻应道:“晓得了晓得了,一定洗得干干净净”
“不必了。”
高远忽然上前,一把抓过水壶,看也不看,抬手就狠狠砸向门外!
砰!
陶壶在石阶上摔得粉碎,溅开一片水花。
整个宿舍霎时安静下来。
高远转过身,冷声开口道:“洗?谁知道他都沾过什么、染过什么,洗了我也嫌脏!”
陈三利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饶以他的脸皮之厚,此刻也感到一阵火烧火燎的羞臊:“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杨同样站了起来,脸色难看:
“远子,这话未免太重了吧,三利是不该随手拿你东西,叫他赔你一个便是,何必这样侮辱人?”
“侮辱?”高远抬眼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你和他天天凑在一起听戏喝酒,回来鞋也不洗就往床上踩你觉得你就很干净?”
秦杨被顶得说不出话来,脸色青白交加。
原本,两人同为武生出身,关系还算不错,可经此一事,随着秦杨偏袒的话语说出来,两人关系再怎么好,也要生出芥蒂。
李山赶忙打起圆场:“都少说两句!三利,你明天去买个新壶赔给远子,远子,你也消消气,话确实说过了”
“过了?”高远打断他,视线缓缓扫过屋内每一个人:
“那我问你们,若今日他拿的是你们的被子擦脚,你们也能笑呵呵说‘赔一床就好了’?”
众人一时无声。
陈三利又羞又怒,脱口吼道:
“你不就是嫌我们出身不如你讲究吗?装什么清高!武院里谁不是摸爬滚打过来的,就你金贵?!”
“我金贵?”高远忽然笑了,语气讥讽道:
“对,我就是金贵,至少我知道,别人的东西,不能随便碰,而不是像你,把无耻当做随便!”
“你他娘”陈三利抡起拳头就要上前,被王焕一把拦住。
“够了!”
王焕也动了怒,指著高远训斥道:
“就你干净讲究,大家都是一个屋檐下的,非得把话说到这份上?”
“现在嫌我说得难听了?”高远分毫不让,冷笑两声:“他碰我东西的时候,你怎么不嫌他做得难看呢?”
王焕被怼得哑口无言,半晌直接一甩手道:“行行行,我管不了,你们爱怎样怎样吧?”
宿舍里的气氛再度凝滞下来。
徐元冷眼看着这一切,没有开口。
这个宿舍本就是将一群不熟悉的人互相聚在一起,其中发生点摩擦再正常不过了。
而那陈三利也是手欠,明知对方有洁癖,还凑上去碰人忌讳,纯属是自找的。
田洋静静看着,同样没说话,他和这些人真说不上很熟,此刻过去圆场,说不得还要挨顿数落。
肖升眼观鼻鼻观心,面对这复杂的人际关系,选择敬而远之。
很快,陈三利摔门而出,秦杨随后跟去。
高远默默上前清扫了门口的碎片,独自去打水洗漱。
最终,也只能是各自回到床上沉默著,再不复以往的热络景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