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的冷风裹挟着煤渣味,直往脖领子里钻。
尼古拉耶夫市,这座曾经承载着红色帝国海洋梦想的造船城,如今箫条得象是个得了重感冒的老人。
路边的积雪没人扫,被几辆老拉达车压成了黑色的泥浆。
几个裹着军大衣的老头蹲在墙根底下,面前铺着报纸,上面摆着曾经用命换来的红星勋章,只为了换几瓶廉价的劣质伏特加。
一辆黑色的奔驰大g,停在了造船厂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显得极其突兀。
车窗降下,露出张东来胖乎乎的脸。
作为许燃特意挑选的澳门某娱乐公司名义上的“副总”,这哥们儿现在身上暴发户的气质拿捏得死死的。
“乖乖,这就是那帮苏联老毛子造航母的地儿?”
张东来裹紧了大概能抵当地工程师十年工资的貂皮大衣,看着不远处已经开始生锈的巨大“瓦良格”号,咂了咂嘴,“船?这就是座钢山。”
耳机里传来许燃清淅的声音,伴随着极其违和的剥橙子声:“别感叹了。
记住你的身份,你是去考察‘海上乐园’项目的投资人。
你的任务不是看铁,是看人。”
张东来立马收敛神色,推门落车。
在他身后,两个黑衣保镖提着沉甸甸的手提箱。
里面装的不是文档,是硬通货:美金,和整条整条的中华烟。
黑海造船厂的现任厂长早就在寒风里候着了。
对于这位能拿出两千万美金把“水上废铁”买走的东方财神爷,厂长笑得连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张先生!欢迎!这里的冬天很冷,但乌克兰人民的热情是火热的!”
厂长搓着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保镖手里的箱子。
“热情管饱吗?”
张东来也没客气,按照许燃给的剧本,直接开大,“我听说,这船虽然归我了,但以后要想改造成世界顶尖的海上赌场……哦不,海上综合娱乐平台,还需要很多技术支持啊。”
“这……”厂长愣了一下,“您是指?”
“我们需要顾问。”张东来打了个响指,“大量的工程顾问。
木工、电工、特别是搞结构的。
待遇嘛……”
他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合同,上面标出的数字,让厂长的瞳孔地震了一秒。
不是高薪,是抢钱。
在如今一个月工资都未必发得出来的乌克兰,这个东方公司开出的月薪是这里的五十倍,还要给安排海景公寓,甚至把家里几个只能吃黑面包的娃儿送去全寄宿私立学校。
“但我有个条件。”
张东来的声音压低了,“我要最好的。
只会刷漆混日子的别给我。
给我这厂子里还在喘气的,脑子里装着这艘船怎么拼起来的那帮老家伙的名单。”
厂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在挖坟,挖苏联造船工业的祖坟。
但他看着箱子缝隙里露出来的美金一角,最后只是耸了耸肩:
“您知道,现在自由了。
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不是吗?”
……
两个小时后,尼古拉耶夫市区的一间有些发霉的老式公寓里。
屋里没有暖气,他穿着两件毛衣,眼神浑浊。
桌子上堆满了他没带走的草稿,每一张上面都是那个已经破碎的大国梦。
笃笃笃。
敲门声很有礼貌。
打开门,是个年轻的华夏人翻译,还有一台正架着视频通话设备的笔记本计算机。
“巴比奇先生?”
翻译满脸堆笑,“我们老板想和您聊聊‘娱乐设施改造’的事儿。”
“滚。”
巴比奇眼皮都没抬,“告诉那个澳门暴发户,要在滑跃甲板上修游泳池,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我是造军舰的,不是修澡堂子的。”
他要把门甩上。
“如果是关于消除p-700‘花岗岩’反舰导弹发射井带来的甲板应力集中问题呢?”
笔记本计算机里,传出一个年轻、清亮,且说一口流利俄语的男声。
巴比奇满是老年斑的手死死僵在门把手上。
他猛地转过头,死盯着屏幕里正在漫不经心玩着一支钢笔的年轻人。
那是许燃。
“你看,老头。”
许燃隔着屏幕,眼神不象是在看一个落魄老人,而象是在看一位久违的同行,“原本的设计里,为了塞进那十二枚大家伙,你们在舰艏开了十二个巨大的天窗。
虽然火力猛,但直接切断了主甲板的纵向受力骨架。
这也是‘库兹涅佐夫’级最大的败笔,哪怕后来怎么补强,高海况下舰艏还是会发生微米级的形变,影响飞机起飞。”
巴比奇的酒瞬间醒了一半。
他象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冲到计算机前:“你是谁?这是克格勃的一级机密!你怎么知道形变量据?!”
“这还用看机密?”
许燃嗤笑一声,“算一算不就出来了吗?
那么大的开口矩,应力传递中断,加之那会儿尼古拉耶夫钢厂的特种钢屈服强度也就800pa左右,不算它变形难道算它成精?”
许燃放下笔,身子前倾,眼神变得锐利。
“我们要把十二个发射井全部割掉。
用新的整体焊接工艺把甲板封死。
甚至还要在底下扩出一个两千平米的机库和生活区。”
“我在图纸上算过了,这需要一种特殊的‘不对称补强焊接法’,这活儿,一般的焊工干不了。
全世界只有带过这艘船的人知道怎么干。”
“我需要那个知道这艘船每一颗螺丝脾气的人。”
巴比奇沉默了。
他听出来了,对面这个年轻人嘴里说的虽然是改装,但每一个术语、每一个参数,都是冲着让这艘船“起死回生”去的。
“你们……”老人的嘴唇哆嗦着,“真的是要搞赌场?”
许燃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带着让人心安的狂傲:“我们要做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艘船在这个破港口只能变成烂铁。
而在东方,它能在大洋上把海浪切开。”
“巴比奇先生,与其在这里守着勋章发霉,不如带着你的团队,换个地方,让你的一辈子心血……动起来。”
许燃拿起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图纸,展示在摄象头前。
那是重新设计过的“瓦良格”内部结构图,红色的修改线密密麻麻,却如同血管一样充满生命力。
“中餐很好吃,我们的茅台也不比伏特加差。”
“最重要的是,在那里,你会得到一声‘总师’的称呼,而不是现在的‘酒鬼’。”
巴比奇盯着图纸,眼框红了。
那是他做梦都想改却没钱改的设计啊!
五分钟后,老人颤斗着手,拿起了翻译递过来的卫星电话。
“伊万诺夫吗?我是瓦列里,别卖你的鱼子酱了……收拾东西。”
“叫上老谢尔盖,那是搞动力最好的钳工。”
“对……都叫上。”
“我们去东方。”
“去做什么?去把那个大家伙……拼完。”
三天后的深夜。
一架并不是去往澳门,而是直飞华夏某北方军用机场的波音747包机,呼啸着从尼古拉耶夫机场起飞。
机舱里没有游客,全是这十年来被遗忘在黑海边的顶尖脑袋。
两百三十七人,从总师到把铆钉敲得比绣花还细的高级技工。
这是一座移动的造船城。
许燃站在京城的落地窗前,看着天边一抹鱼肚白,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你说这算不算文物走私?”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文明的火种”搬运任务。
获得“苏联船舶工业全套工艺手册(中文重编译版)”作为奖励。】
“呵,火种?”
许燃一饮而尽,“有了这帮人,咱那就不是火种,是燎原的火油。”
“船有了,人有了。”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已经标满了红点的航空工业地图。
“接下来,该给这钢铁巨兽……装上爪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