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的深秋,雨下得真叫一个粘稠。
沪东中华造船厂的特种坞旁边,总指挥王建国正蹲在还没有完全封顶的巨型球罐边上抽烟。
地上的烟头已经堆成了一个小金字塔,旁边的技术员没一个敢吭声的,都看得出来,老王这会儿心情比外头的阴天还糟烂。
“还在那个‘技术审核’?”
王建国把烟蒂狠狠往积水坑里一戳,“滋啦”一声响。
“是……”
物资部的张部长抹了一把脑门上的雨水,苦着脸,“法国那个gtt公司刚才又发邮件了。
说什么最近欧盟加强了对华精密仪器的出口管制审查,那台氦质谱检漏仪属于‘军民两用’,得去巴黎走个什么听证程序。
一来一回,起码三个月。”
“三个月?”
王建国猛地站起来,差点把头磕在着名的“殷瓦钢”内衬上,“这船再拖三个月?
你知道违约金是一天多少吗?二十万美金!
再说了,这上面的薄膜型液货舱,是咱第一次搞定的绝活!
焊缝长达一百多公里,哪怕有一个针眼大的漏气点,这一船液化天然气就是一颗游动的原子弹!”
“没有那个检漏仪,咱们敢交船吗?”
这才是命门。
船造出来了,钢也焊上了。。
但最后那一哆嗦,验收,卡住了。
全球就那么一家公司产这种超高精度的“氦质谱嗅探器”。
这就象你辛辛苦苦包了顿饺子,结果这醋只有隔壁老王家有,他不给,你这就吃得不是滋味。
“要不……咱求求部里?”
“求个屁!”
远处传来一声喇叭响。
王建国扭头一看,熟悉的黑色越野车停在了船台底下。
许燃跳落车,甚至没打伞,手里拿着个一看就是地摊上五块钱买的塑料风动仪呼呼转着玩。
而这小子身后,还跟着一群穿着西装、冻得跟鹌鹑似的洋鬼子。
“哟,王总,这么大火气,我在五百米外都闻着味儿了。”
许燃笑嘻嘻地走过来,塑料风动仪转得嗖嗖响。
“许顾问,你这是?”王建国愣了。
“这不是法国达索公司的客人嘛,也就是咱们新合作伙伴。”
许燃回头,指了指之前在303所被打得没脾气的皮埃尔,还有个一直用鼻孔看人的达索公司首席技术顾问,好象叫什么勒费弗尔。
“人家大老远把阵风飞机送过来给咱们搞科研,咱们也得尽地主之谊不是?
我带他们来看看咱们大国重器的风采,顺便……搞个‘工业旅游’。”
王建国皱眉,低声道:“老子现在哪有心思搞旅游?检漏仪不来,这船都要烂在坞里了。”
“啧,不就是那个闻味儿的机器嘛。”
许燃凑近了点,声音压得很低,但音量恰恰好能让跟在几米开外、正竖着耳朵偷听的法国技术顾问听见。
“老王啊,我就说让你别买法国人的破烂玩意儿。
原理都多少年了?还得充氦气,又贵又麻烦。”
许燃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个象模象样的银色小管子。
王建国看了一眼,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好象是他办公室用废了的激光笔外壳?
许燃对着“激光笔”哈了口气,神神秘秘地说道:
“你看我这项目。‘量子隧穿效应气体嗅探针’。
上周刚在303所做的标定。
伶敏度比那氦质谱高三个数量级。”
不远处的勒费弗尔耳朵都要竖成天线了。
中文不好?
没关系,旁边被收买的翻译这会儿正脸发白地给他在耳边同声传译。
量子?隧穿?高三个数量级?
许燃继续跟王建国“咬耳朵”,但声音洪亮得象是村口的广播:
“我就寻思着,飞机的座舱密封都能用这玩意儿测。
哪怕是一个氮气分子跑出来,这上面的量子女就象那啥……那纠缠态直接就崩了,立马报警。
要是用在你们这船上,我看都不用一个个点去测。
把这探头往货舱里一扔,这一百公里的焊缝,十分钟完事。”
“真的假的?”
王建国也是老戏骨了,虽然不知道许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看到法国佬快把脖子扭断的样子,立马顺杆爬,“但这技术……咱们不是说还要保密吗?”
“嗨,咱们自家的船厂保密啥?”
许燃无所谓地把“激光笔”抛起来又接住,吓得勒费弗尔心脏跟着猛跳了一下。
“就是现在这造价有点高,这一根探针得五百万。
但我寻思着,比起天天拖延交货、还死贵死贵的法国gtt公司,咱们这也不算亏吧?”
许燃突然转过身,对着法国客人露出了招牌式的纯良笑容。
“那个……勒费弗尔先生,你们那边的电子干扰舱漏气问题要是还没解决,其实可以试试订购我们这款产品。
就是得排队,毕竟我们的船厂这边……嘿嘿,打算把未来十年的订单都给包了。”
勒费弗尔的脸色那叫一个精彩,简直是打翻了颜料铺,红里透着绿。
精密仪器制造,那可是法兰西工业剩下的最后几块遮羞布之一了。
特别是这种深冷检漏设备,是拢断生意。
要是华夏人真搞出了什么“量子隧穿”级别的传感器……
别说三个数量级,就是高一个数量级,他们gtt公司的库存就可以直接拉去填海了!
而且,看着那小子手里泛着冷光的小玩意儿,还有旁边那艘在这个年代看来大得恐怖的lng船。
华夏人连这么复杂的“海上超级冷冻车”都能造出来,搞个传感器……好象也不是不可能?
参观很快就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结束了。
皮埃尔全程没说话,但眼神一直往许燃的兜里瞟。
勒费弗尔一回到车上,立马哆哆嗦嗦地掏出卫星电话。
……
第二天一大早。
王建国正在食堂啃馒头,手机响了。
是物资部张部长的号码,声音大得象是在咆哮:
“厂长!神了!真他娘的神了!”
“一大早的咋呼什么?”
“法国那边!gtt公司刚才直接给发了函,说之前那个听证会是‘误会’!是临时工搞错了流程!”
“他们说,设备已经上了最早一班法航的货机,大概今晚就能落地浦东机场!”
“还有!”
张部长的声音都在抖,“为了表达歉意,他们主动把这一单的价格打了七折!
并且承诺派三个高级工程师过来免费驻场指导!唯一的条件是……”
“是啥?”
“希望跟咱们签一个‘五年独家供应协议’。
并且暗示说,希望我们……不要去尝试那些‘不成熟、不稳定’的新技术。”
王建国愣在那,手里的馒头掉进了稀饭里。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正在没心没肺地往豆腐脑里加辣椒油的许燃。
“你看我干嘛?”
许燃嗦了一口勺子,“七折?啧,还是宰了咱们一刀。
不过这法国人的效率倒是提上来了,看来这这商业竞争的压力,确实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啊。”
“许总师……”
王建国声音干涩,“你那个什么量子隧穿……真的能把氦质谱给干废了?”
“啥隧穿?”
许燃从兜里摸出那个激光笔,按了一下开关,“biu”的一声,一道红光照在王建国的脑门上,“这玩意儿两块五批发的。
昨天忘了说了,量子没得隧穿,倒是这电池快漏液了。”
王建国呆滞了两秒,然后猛地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巴掌拍在许燃背上:
“你小子!你小子就是个……”
“是个战忽局的好干部。”
许燃笑眯眯地收起激光笔,“有时候,让人害怕的不是你手里的刀,而是还没拔出来的,只有刀鞘的传说。”
“行了王叔,既然法国人送钱送人来了,这船您就赶紧验。”
许燃擦了擦嘴,站起身来,目光望向窗外北方的天空,眼神里的嬉皮笑脸渐渐收敛,变成了一片深邃的寒芒。
“这只是道开胃菜。”
“把法国人吓唬住了,我的‘解剖课’,才能上得顺手。”
“阵风啊阵风,让我来看看,传说中的三代半,肚子里的水究竟有多深。”
他把一张纸巾揉成团,精准地投进两米外的垃圾桶。
“三分。”